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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他二人此生都不再回来了,不想只离家四月,就又见到了他们。
陆三少爷陆南蘋是他的胞兄,在众兄弟姊妹中最得陆老太爷的喜欢,是以方兰徽在刻薄他的时候,却不敢对陆南蘋怎样。
他使唤婢女盈盈倒了一杯热茶来解乏,将一身暑气连带着茶的热气一并发散了出去,就见皎皎往他面前走来,笑道:“老太爷和三少爷想同四少爷往石湖去走走,已经备好车啦。”
陆南台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疑惑于在这样不知何时再降一场暴雨的天气,他们怎么还能有兴致出门去。但他终于什么都没有问,只换了件衣裳出了门。
到了陆府的门口,他终于在汽车上见到了已经许久未曾见面的爷爷和兄长。
陆老太爷已年过六旬,过多的困苦令他看上去比实际的年纪更大一些,陆南蘋则显得单薄,他在陆南台的记忆里就格外纤敏,如今那清白的面皮,更添清苦相。
祖孙三人一路无话,等到了石湖,陆老太爷与两个孙子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沉吟良久,才转面向陆南台问:“阿台,我听皎皎说,你跟从白门来的那个陈二少爷很好。”
陆南台笑道:“我跟他只比别人多说些话,算不上很好,且那也是他不惯文学的缘故,咱们家从爸爸算起来,全是学的文哲,陈二少爷是理学出身,后来又念了军校,大约不愿意听人念诗的。但爷爷跟三哥哥出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大概是那玄妙的血缘关系产生了灵犀,陆老太爷竟从陆南台那温和的话里听出了讥讽,然后他轻轻一笑,并不动怒:“你说的有理。”
陆南台仿佛自觉失礼,低下头去。
陆老太爷很温和地道:“我跟阿蘋在南浦的时后,曾经被人问‘何日归家洗客袍’,如今回了家,却也并没有银字笙调,倒是白回来一趟。”
三个人在湖畔吹着风,移时,他们坐得腿有些麻了,就沿着湖边走,陆南台直到此刻也没明白陆老太爷跟陆南蘋叫他出来的目的,索性不再猜测,只尽着他们的意思。
沉默片刻,陆南台不经意地问道:“三哥哥准备出国读文学么?”
陆南蘋似乎笑了笑:“不,我不打算出国。”
陆南台轻声道:“我读旧诗的时候,对那些‘望中故国凄凉早’的慨叹总是很难过的。但自古都是这样的轮转,并不是值得伤怀的事。”
陆南蘋看了陆老太爷一眼,没有说话。
陆老太爷微笑道:“阿台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继而又问了问陆南台的课业,但那些都是琐屑的小事。最后,他叫过在远处等待的司机:“你送两个少爷回去吧,我还有故友要访。”
陆南蘋微弱地轻笑一声,道:“爷爷的故友我都认得,我跟着爷爷。”
陆南台道:“好,那我就自己走。”
回了陆家,陆南蘋望着还未熄灯的楼阁,但见花院梨溶、红楼夜笛,默默地想:这其实都是很好的景色,何必再去看旧山河呢。
陆老太爷跟陆南蘋果然没有回来。
陆翁亭以为父亲又是像从前一样不告而别,却见丫鬟皎皎将一尺白绢奉了过来。
那白绢上是用毛笔写的一句旧诗:犹有野夫肝胆在,空山相对暗吞声。墨迹并不是初干的,字是极好看的字,只在提笔出锋时有显而易见的滞涩,郁郁难欢。
此外还有一封书信。
那封书信是陈以蘅日前在白门寄过来的,昨日经了他的手交给陆老太爷。陆翁亭打开之后,却见那是旧朝小皇帝赵弗的一封绝命书。读罢那信,他才慌忙遣人去寻。
陆老太爷跟陆南蘋的尸体是在石湖的彩云桥旁看见的,寻到时尸体已经被泡得浮肿。得知此讯,陆翁亭良久不语。
这些天总有点阴阴的,虽不下雨,浓云自管滴着水,便到了正午也不放晴。陆家人沉默地守在新搭的灵堂里,不知是谁放着嗓子哭了第一声,哭声便涨潮似的涌进来,席卷整个灵堂。方兰徽扑上来用手卡住其中一口将要盖死的棺材,只有书册那么宽的一段空儿,露出陆南蘋灰白的脸,众人才忽的意识到,这一盖,是真的再见不到了。
门外的雨始终没有落下来,倒是柳枝在冷风里相互抽打着,带起的一阵“呼——呕——呼——呕——”的声音颇有几分哀戚,远远地与哭声和着。
有风吹进灵堂里,方兰徽迤逦的织金裙角略略掀起来,一直伸展,伸展到屋外头,伸展到陆家的大门边延伸到旧朝去,伸展到西宫娘娘的宝座上去……众人对于大夫人矜贵的派头习以为常,因此谁也不能相信第一声惨烈的哭嚎是从她嘴里发出的。
“啊——!我的儿……我的儿……”方兰徽贴紧楠木棺材,脸上的粉被木头的新茬卡下去不少,眼泪冲刷红粉面,一对一双像血泪似的不住滚落。哭得急了,竟干呕起来,仿佛要把灵魂呕出来。
陆南台默默望着她的表演,心里觉得吵闹,那惨厉的嚎啕声犹在耳旁,眼前却已出现鸟毛乱飞的场面,琐屑又窒息。究竟是在哪一处见过这百鸟乱舞的场面来着?陆南台觉得自己未免有些无聊,忍不住轻轻微笑。
此刻合该是不能微笑的,因此陆南台只在唇角弯起之初就克制住了这种本能,但仍旧被方兰徽捉住了。她青白的眉毛立时竖起,眼瞳里陡然迸射出狠毒的光来。
陆南台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才一笑,却适逢方兰徽回头,这恐怕难以善了。果然,方兰徽顺手摸起还未钉进去的木钉向陆南台掷过去,捏紧脏污了的帕子狠狠点着他道:“你、你这喂不熟的狼崽子!卖身子的小贱人!堂子里的姐儿也比你有情义!你们看看呀!看看他多么高兴,自家哥哥去了呀!”
旁边的人立刻上来拉定她,众口嘈嘈地劝慰,虽不能听清,她到底安静下来,狭媚的眼睛里呆呆流下两行泪。
陆南台极会哭,全托了幼年好学的福。无论是大声嚎哭还是暗自垂泪,他都非常拿手,只是垂眼的一瞬间,眼泪已经打着转流了出来,把疏朗的睫毛浸得湿嗒嗒的,一时竟有些难以睁开眼,显出泪眼朦胧的样子,全然不似方兰徽说的。
众人也心道陆南台虽然平日里古怪,总不至于死了兄长还要高兴地笑出来,大抵全因大夫人平日与他不对付,找个人发泄罢了,不由同情起他来。
陆南台一面用葡萄叶青的帕子擦拭眼泪,一面想:方兰徽这些年作戏作得久了,竟然就当真能为了一个非亲生的孩子嚎啕悲切,可为何就偏偏不肯待他好一点呢?
但这样的疑惑在听见方兰徽的喝骂之后,陆南台忽然就恍然了:方兰徽无论爱憎,总是这样不留余地。于是他垂了眼睫,落下泪来,继续与众人一道为陆老太爷和陆南蘋的死亡放悲。
丧事过后,陆老太爷房里的一册诗集被翻了出来,那是一册遗民集子。
其时陆南台在自己的房里推演书上的公式,听见外面下人的窃窃私语,想起那夜跟他交谈的陆老太爷,讲述自己从姑苏赴往南浦,又从南浦回到姑苏的旅程,一路上所见尽是舆图换稿,他记得陆老太爷末尾诵的是一句“举世趋炎炎,谁肯就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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