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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绍想着，也渐渐睡熟了。

    不遣胡儿匹马还。

    苏赫每晚回来时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便没有多心，竟到这时才看见了这傻小子有多辛苦，心里不由得泛起阵阵酸楚。

    苏赫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他记得齐绍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齐绍从呼其图手里把他救下后，齐绍拿月饼给他吃，他从没有吃过那样香甜的糕点，吃得急了便噎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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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苏赫用力咽了口气，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他并不是被吃食呛着了，而是被齐绍那句话。

    自失忆以来，齐绍便总觉得自己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除却苏赫之外，同这世间就再没有别的联系。

    然而无论是良田爵位还是饷银，都并不足以令齐绍动心。

    到家时院子里已满是饭菜的香气，今日的伙食格外丰盛，桌上除了馒头，还有好大一盘红烧肉。

    说着便把苏赫往房里推，怎么也不肯让他再劳累。

    离开这里其实不算难，只要赚够两贯钱，便可雇上马车去往更南面邻近的州府。但谁知道那里哪天会不会也被狄人染指，变成下一个平州、涿州？

    未及思考，一句话便脱口而出：“慢点吃，别噎着了，又没人跟你抢。”

    齐绍对他那样好，他却一直在骗他。这是他偷来的时光，齐绍越是对他好，便越衬得他卑劣下作。

    “怎的还哭了？”齐绍无奈地笑了一下，捧起少年的脸替他擦干净眼泪和嘴角，“你今日累着了，早些去歇息，碗筷我来收拾。”

    少年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倏然落了下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着齐绍。

    那肉味道只能说是寻常，但有齐绍一直给他夹到碗里，他便嚼之如同山珍海味了。

    苏赫并不想让他看见这些，少年人大抵也还是好面子的，齐绍抹了抹眼角，拎着吃食转头往回走。

    齐绍在原处站了半晌，终究没有上前去打扰对方。

    何须生入玉门关。”

    少年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齐绍盯着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莫名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翌日中午，齐绍便特意告了假，带着煮好的熟肉和白面馒头出城去找苏赫。

    他与苏赫从草原上一路南行，来到此处，虽一直不曾直面这场残酷的战争，却已将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尽收眼底。

    齐绍还拍着他的背脊替他顺气——就像现在这样。

    愿得此身长报国，

    只要战火一日不息，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而若人人都只想着逃走，那还有谁来护着这个国家？

    北狄骑兵再度发起猛攻，如今已越过了边境，连着打下数座州府，朝廷因此又开始征兵，军功可换良田与爵位，还有丰厚的饷银可领。

    他的指尖碰上苏赫的皮肤，少年却真被噎住了似的，顿住了咀嚼的动作，脸色涨得微红。

    “汉家旌帜满阴山，

    齐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他生来就该属于军营似的。

    他养马这些时日，发现自己的骑术在军中都还算是不错的，再细数来，他还会挽弓射箭，准头也是一等一的好，若将猎物换成敌人……

    而且若他去参军，苏赫就不用再去做苦工，即使是哪日他死在战场上，少年也能拿到他阵亡的抚恤金，一生都可衣食无忧。

    话中还带着淡淡的宠溺与无奈，齐绍瞥见苏赫嘴角沾上了酱汁，抬手便想用指腹帮他拭去。

    他不想还回去，既贪恋着这得来不易的温暖，又暗暗唾弃着自己的卑鄙无耻。

    混沌的脑海中似有些破碎的记忆一闪而过，保家卫国，这熟悉的字眼竟让齐绍有了一种宿命般的责任感。

    齐绍看着他一步步艰难地走上城墙，步子沉重，却没有丝毫停顿，眼眶忽而有些湿润。

    他面上虽从未提起，心底却总是空落落的，直至此刻，投军的念头一起，那空缺的部分好似被填满了。

    他一路打听着去往修筑城墙的地方，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个被沉重的砖石压弯背脊的劳役，那些劳役或老或少，大都因缺少口粮而瘦骨伶仃、面色黑黄，褴褛的衣衫沾满尘灰，又被淋漓的汗水打湿了，贴在身上，更显得无比狼狈。

    日渐西斜，苏赫从城墙上下来，又去井边打水冲了冲身上。他顺便将脏兮兮的衣裳也搓洗了一遍，拧到半干了，才披在身上，往内城走去。

    谎言骗来的好日子过得太顺遂安逸，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这些本不是属于他的。

    而所有人中最显眼的就是苏赫，他身量最高，人看着也结实，背的石料便最大最重，那小山似的石头压在少年后背上，压得他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虽是一介猎户，却也有些武力，既然都能从狄人手里活着回来，便不会怕上战场，为何不去参军呢？

    令他久久驻足的，乃是那布告末尾所书的一首诗。

    半路上正巧遇见张贴告示的兵士，齐绍也跟着过去看了一眼。

    他似乎还识字，告示上所写的内容他都认得。

    苏赫咳着咳着便红了眼眶，齐绍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