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要结婚？(2/3)
吃。
你明白那种语气吗？
但那天不一样，我以为他们吵完了，其实只是在中场休息。我一出门就听见，我妈对我爸说
妈妈不是坏人，她什么都没做错，除了在大排档超负荷工作，以至于心情糟透了。
爸我也求你行不行，今天不要开车
日头升了又坠去，暴雨后总有天明。
轻轻接过那个信封，低头小声说。
万姿没接，妈妈的食指比信封更刺眼。被重重纱布包成小棒槌，顶端渗出一点红。
一场暴雨冲走城市阴霾，但洗不掉爸爸满面尘埃。下颔长出短短胡茬，跟眼下是一样疲惫的青黑色。
吃完饭帮忙收拾碗筷，她在厨房被叫住。
率先拉开椅子坐下，爸爸开始大口大口地进食。妈妈也跟着埋头咀嚼，万姿便也照做。
笑意已在震，万姿的手已紧握成拳。
然而很快，左邻右舍传来叫骂，甚至还有人往下砸玻璃瓶，爸爸不得不中断喇叭。
可能他们也不记得了。
里面全是苍白的，一小坨一小坨的卫生纸团。看起来很干净，却又都湿透了。
现在提起，她依然会心颤，即便十二年前那晚，爸爸并没有事。
终于还是把那晚复述给梁景明，万姿对上他怔住又杂糅怜惜的表情。
昨晚她抛下妈妈去追爸爸后，妈妈一个人一定痛哭过。
应该是用小刀撬开蚝壳时，不小心割到了手。妈妈处理海鲜很熟练，她到底破了多少蚝才眼花到这种地步。
从口袋里摸索出信封，妈妈缓缓抬眼，动作倦怠得和爸爸如出一辙：你拿去交夏令营学费，去上海吧。
他就像被抽干力气般，瘫倒在驾驶位上。仿佛眼皮有千斤重，缓慢地扫了一眼她：我不开了，别哭了。
不要开车，爸你不要开车
反复重复这句，似乎成了唯一的话语。发动机轰鸣咆哮的刹那，她一屁股坐了进去。
耳朵被震得麻木，万姿只盯着那一点红。她也时不时去大排档帮忙，对这种伤口再清楚不过。
因为在他摔门而出时，万姿嚎啕大哭地跟了上去，留妈妈在身后又恢复怒吼
吵了太多次了。
小孩子一哭，就很容易抽噎到停不下来。
但万姿至今，没有跟爸妈讨论那个夜晚。
晶晶也去，你怎么能不去，你考试比人家分还高。
你能不能一出门，就被车碾死？
一切像是大团圆和解，但又不是那么回事。
十二年催熟历练，足以令如今的万姿轻描淡写，一地鸡毛渐行渐远，甚至还有抖机灵的余地
睡醒了？拿起盖在她身上的外套，他摸摸她的脑袋，我们回家。
我爸我妈的婚姻非常令人窒息，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可包括我在内，没有人是赢家。
这个给你。
反正大概就是这样。
那是昨晚他砸方向盘时，留下的痕迹。
爸爸也很努力，他什么都做对了，除了接电话时陪女儿读书，忘情到没听到雨声。
十三岁的万姿不敢问，甚至都不敢想。
当时万姿只觉得解脱。
够了！你他妈到底想怎样
还有爸爸深重地叹气，低哮，拳头砰砰砰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如哀嚎般尖利地响。
室内还有吵完架的遍地残骸，像恐怖片的废弃布景般诡异。
稀饭烫得要死，为什么没人说。
在近乎窒息的间奏中，她终于听到发动机寂静下来的声音。
她语气缓和了一瞬，又骤然拉尖
顾不上那么多，她只知道抽抽搭搭，泪水仿佛模糊了视线和听觉，男人喘粗气和疾走声又近又远。
他每砸一下，她就跟着颤一下。
像小心翼翼探出感知触角，万姿看了爸爸一眼。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离婚可能吵归吵，床上特别和谐吧。
桌上是稀饭，油饼，包子，咸菜，茶叶蛋，妈妈一如既往的完美手艺。
我宁可现在跟你分手，宁可我不认识你
同样的道理，梁景明。
我小时候想过，宁可他们没有结婚宁可我不存在，我也不想听他们这样吵架。
就是人吵架吵到没声了，那种非常微弱又真诚的恳求。那是我妈对我爸说过最温柔的话，就是希望他去死。
刚开门，端坐在餐厅的妈妈映入眼帘。她显然也一晚上没睡，背有种僵硬的笔直，说话时她甚至没多看父女俩一眼。
你就跟他走！走了就别回来了！
吃饭了。
也不能接受有一天，我会对你说，求求你，出门被车碾死吧。
但不要给我骄傲！不要人家玩你也跟着玩，人家爸妈能给她找出路，我们没办法！多学点，不要傻乎乎陪太子读书！
好，谢谢妈。
吃着吃着，万姿眼里又蒙起泪意。
实在不想泪流满面，万姿赶紧低头让眼泪坠落，可她又瞧见桌下的垃圾桶。
算我求你好不好，我求你了，你放过我，你就答应我这一次
也许是闹够了，也许是哭累了，她再恢复意识，已是第二天清晨。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仿佛背后有人在催。小小的头几乎埋进饭碗里，还有眼泪一并坠了进去。
总之，我爸我妈吵架就是这个流程。
是紧缩成本辞退了别人，还是帮其他酒家供货贴补家用。
那到底是哪出了问题，导出最后这般无望的结果。
事实证明，人到中年的崩溃不可以超过一分钟。
而且大排档有专门的小工，为什么她还要亲自做这种琐事。
紧接着是昏天暗地，鸡毛蒜皮搅在一起。
闭了片刻眼睛，她的笑有些惨淡：一般他们开始骂脏话时，我就逃回房间，假装自己听不见，等外面静下来再出去。
她颤抖着，也是直直地凝视着他，以至于他能清楚捕捉她眸间，那些将落未落的液体
因为看见爸爸伸手夹包子，骨节有好几个不规则伤口。组织液浮在鲜血表面，比眼泪还清透。
说完自己笑了声，只衬得神情格外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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