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1/1)
放学了,前座的樱岛玲子和她邻座的小林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和男朋友的约会,她们越说越兴奋,让我没有办法插进话来。
小林拉着樱岛的手,正准备往外走。我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们:“樱岛,今天……”她们好像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似的,仍有说有笑地走出教室。
果不其然,今天我也是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值日,黑板上的“值日生:樱岛玲子 田中太一”显得格外刺眼。
两人一组的值日生是抽签决定的。我永远忘不了班长念出“樱岛玲子和田中太一”时,班上其他人眼中的怜悯和庆幸,怜悯的是樱岛要和我一起值日,庆幸的是自己不用和我一起值日。
我的回忆被刚出教室的樱岛打断,“真恶心,‘便器’刚才突然叫住我,我真的一秒钟也不想和他在一起。”这种话至少也要走远一点再讲出来吧,明明我还在这里。而且今天明明是我们值日,我叫你值日并没有什么不对。
顺便一提,“便器”是一个叫佐藤健斗的混蛋给我起的“爱称”。原因是厕所是他经常勒索我的地方,而厕所里最少不了的就是便器和被叫过去“借钱”的我。
“那种人一看就是闷声色狼,他肯定是故意想让你和他独处的!”从来没有对女生做出任何骚扰行为的我竟然被冠以“闷声色狼”的“美誉”,这让我感到格外的可笑,一丝苦笑出现在我的脸上,我的心里此刻只有苦涩。
“讨厌,不要说了!想想就觉得恶心。”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我听不清内容却还是能猜出个大概,无非就是对我的污蔑罢了。当一个人被排斥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错的,真是可笑,我却笑不出来。
等我结束打扫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社团活动早就结束了。校园里十分寂静,和白天的热闹截然不同。但是我却觉得傍晚的学院更加亲切,白天的热闹是他们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有傍晚无人的学院才是属于我的,这让我感到愉悦。
然而我的好心情在踏出教室门的一刻立马烟消云散。
教室的大门左边有一楼梯,我一出门看到了佐藤,他正好在楼梯的拐角处,我急忙后退。
虽然我只是一瞬间,但是我很确定是佐藤,毕竟将头发染成黄色的学生全校也没有几个。而且他的样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便器”这个称呼就是他最先开始叫的。
那天下午刚放学时,佐藤在我的教室门口,向我“借钱”,我鼓起勇气拒绝了他。他威胁道:“‘便器’你不是有钱的很吗,借‘朋友’点钱怎么了?”
那一刻,原本还逗留在教室里聊天的几个同学瞬间就安静了。明明他们刚才还假装听不见佐藤勒索我,现在却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错过什么好戏。
从那天起,“便器”成了我的名字,甚至连老师在上课时也说:“‘便器’,起来朗读第三段。”
或许是我后退的动静太大,吸引了佐藤的注意力,我听到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这边走来。
此刻我太过紧张,忘记了可以回到障碍物多的教室躲起来,只知道迈开步子向佐藤的反方向跑。我逃跑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的显眼。
“喂 ‘便器’!”佐藤认出了我,因为这么怕他的人除了我没有别人。背着书包的我不及佐藤灵活,他一下子就追了上来。我把被抓住的原因推给书包,却忘了哪怕没有书包我也跑不过佐藤。
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拖到身后不远处的男厕所里。我险些被衣领勒到窒息,然而几分钟以后,我才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窒息。
“你跑什么!”佐藤锁上男厕所的门,“咔嚓”的声音让我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了。
“正好,借我点钱花花。”他向我伸出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一百元的硬币和一枚五十元的递给他,希望他能像平时一样放过我,但是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这么简单。
“就这么点?”佐藤今天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他粗暴地把书包从我身上抢过来。不耐烦地扯开拉链,让拉链发出痛苦的不堪的声音
我向佛祖祈祷,希望佐藤不要翻出我的钱包,因为钱包里还有一张崭新的一万元钞票。
佐藤没有伸手翻我的书包,而是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出来。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佛祖确实是实现了我的愿望,但是并不会让我心怀感谢,因为我的钱包刚好就在这堆书本的正上方,没有一点遮拦地暴露在佐藤的视线下。
佐藤弯腰捡起钱包,迫不及待地打开它,从里面抽出那张一万元的大钞。
“哟,这不是挺有钱的嘛。”佐藤用两根手指夹住钱,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仿佛听到了福泽谕吉在向我道别的声音。
佐藤把一张福泽谕吉和两张野口英世塞进口袋里,然后随手把钱包一扔,却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撒谎可不好啊。”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传来的坚硬的触感,让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佐藤猝不及防地给了我的腹部一拳,剧烈的疼痛让我以为肠子都被他打断了。
我用尽全力想要逃走,身体却只是右偏了一点。无力站立的我向右倒下,撞开了最后一间隔间的门。
我瘫倒在地,看着佐藤迈过我走进隔间。他掀开了便器的盖板,这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拽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提起来。便器在我眼中逐渐被放大,这不是我的错觉,只是近大远小这个连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罢了。
我拼命挣扎,但还是不敌佐藤,只能绝望地看着便池里的水离我越来越近。
佐藤突然一用力,让我和便池里的水来了个亲密接触。因为事发突然,我呛了几口水,甚至可以感受到水进入我的鼻腔,顺着气管和食道滑下。
佐藤又把我的头提起来,让我不至于窒息。此刻头皮的疼痛和气管传来的火辣辣的感觉相比,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又重新把我的头按进便池……
如此反复了几次,到最后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放弃了抵抗,任凭佐藤让我的头进进出出便池。
呼吸道进水的灼烧感和窒息的眩晕感让我听不清佐藤对我的嘲笑,后来仔细想想才意识到他那时说的是“便器里的水好喝吗?‘便器’。”
终于,他厌倦了让我的头来来回回地进出便器,把我摔在一边,。
我像上岸的鱼一样大张着嘴,贪婪地吞取甜美的空气。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居然有一天会感激“能呼吸真实太好了”。
突然,冰冷刺骨的水流把我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中,他在清理“便器”。
我可以想象到水是怎样漫到书本那边的,又是怎样浸湿它们的。屈辱的泪水和生理性的泪水与水流混在一起,顺着我的脸颊划过。
佐藤见我没有反应,顿时失了兴致,撇下正在流水的水管走了。
我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直到身体上各种地方的疼痛减轻后才艰难地爬起来,晃晃悠悠地关掉水龙头。我在一闪一闪的电灯的照明下,一本一本地捡起地上已经湿透了的书本,把它们放到同样湿透了的书包里。
我的钱包被佐藤丢在附近,我看着张开大口的钱包,就像看着回家的丈夫看到被强暴犯玷污的妻子张开的双腿一样五味杂陈。不过区别在于妻子是被填满的,而钱包是被掏空的。
我拖着沉重的躯壳,向那个名为“家”的地方走去,在路上留下一个个带水的足迹。幸好是在乡下,夜路上既没有行人也没有监控,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我家和学校只隔了一条街,所以我没有被别人看见湿漉漉的模样,很快就到家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没有说“我回来了”,因为回答我“你回来了”的外婆已经不在了。
向往繁华大都市的母亲毕业后一个人去了东京,回到老家的时候却是两个人。母亲生下我之后就又去东京了,每个月都会汇一大笔钱回来,让外婆照顾我。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每次老师让我们写“我的爸爸”的时候都只能看别的同学的。当别人问起我的父亲的时候,我只能回答他和母亲在东京工作。
外婆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我学了很多各种各样的医学方面的知识,还立志要当一名医生。
两年前外婆心脏病发作去世了,从那时起,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只能说是一个居住的地方。
我从冰箱里取出昨天的剩饭,用微波炉加热。饭没有热透,心是冷的。我就着水,将冰冷的饭和内心的苦涩一并咽下。
我很快就要把这一切都还给佐藤了。他嚣张不了多久,因为我掌握了一个足矣颠覆佐藤和我之间的关系的秘密——他是一个双性人。
就是下地狱裁判,只要有钱的力量也可以变为有利。钱是好东西,佐藤的一切密秘我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佐藤的父亲因为无法忍受孩子的畸形而离开了妻儿。离婚后,佐藤的母亲开始用酒精来麻痹自己,还经常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在佐藤身上。
佐藤越来越不愿意待在家里。因为身体的畸形,他宁愿在公园的长椅上过夜也不愿去朋友家借宿。当然在公园睡是特殊情况,他通常是用抢来的钱在800元包夜的网吧睡觉,而为他提供这些钱的人自然就是我。
佐藤的母亲不关心佐藤的处境,他的狐朋狗友也不会在乎他怎么了。换言之,哪怕佐藤哪一天人间蒸发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为了报复佐藤,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我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便器”。我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虽然它看上去非常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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