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焉梵没有接话茬,他盯着一动不动的那片背影,心跳得很快。

    分不清是多年来余怒未消还是久别重逢仍心有余悸。

    谈迹。

    “诶?你们不会是第一次见吧?”商场老油条立刻问。

    另一位马上搭腔:“是啊。”随即一拍大腿,眼睛一亮:“焉经理也是东科大的,你们说不定有话说呢?”

    焉梵动作僵在原地,感觉颈椎又有些僵硬和酸痛。

    比撞见别人撒谎更尴尬的,是发现你们撒的是同一个谎。

    诡异的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

    就在焉梵尴尬到极点要迈步离开的时候,谈迹终于开口:

    “这是自然。”

    他嗓音偏低,口吻比起先前更放软几分,听起来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焉梵抬眼。

    “就是嘛,两位好好聊聊,不管商场怎么斗,往上数都是校友。”看客赶紧借机要给二位互相介绍,“谈经理啊,这位就是……”

    “我是说,”谈迹打断他们,缓缓回头,对焉梵说:“东科大学生当年提请以桃李换柳树的联名签署活动,我签名了。师哥你签了吗?”

    谈迹在“师哥”二字上加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重音。

    宴会厅明亮的顶光照出谈迹的轮廓,他留着和学生时代如出一辙的干净短发,比寸头长一点点,露出比例绝佳的三庭五眼。

    读书的时候谈迹看焉梵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点焉梵看不懂的戏谑,而此刻,谈迹眉眼漆黑,看不出一点情绪,极深邃。

    焉梵咽了咽口水,说:“当然。”

    焉梵紧盯着谈迹,还要再说点什么,周围一拥而上的老熟人围住他。

    “你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白天看见你们李经理,那一脸苦哦,我都不敢上去搭话。”

    “焉经理!还没感谢你上次帮我牵线搭桥……”

    “梵哥!今天你必须和我喝!”

    焉梵以往处理起这些酒会社交来总是如鱼得水,但今天,蓝色法兰绒西装一贯衬出他年轻张扬的青年才俊之风,焉梵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这些事上。

    他应付了个人,转头再找谈迹时,人已经没影了。

    “什么东科大?你也真能编。”有焉梵刚入行就相识的同行笑说,他捂住嘴,压低声音在焉梵耳边说:“不过图灵那位谈迹,他真是东科大某位算法科研大拿手底下的硕士,听说本科也是你们江大的,现在什么产品都看算法,他那个背景很吃香,这不,才毕业两年就升到中层了。”

    焉梵听着,眼前仍是方才灯光下谈迹的眼睛。

    “你说是不是?”同伴用胳膊肘碰了碰焉梵。

    “啊?”焉梵侧了侧头,“是么?”

    同伴啧了一声,看着他说:“别和年轻人瞎比,放平心态,咱们胜在工作经验丰富。”

    焉梵眨眨眼,哦了一声。

    熟人来打了一圈招呼,看见焉梵心不在焉的,也都转头找别人社交去。

    焉梵心很乱,喝了一口酒,抓了一把最近没时间剪有些遮住眼睛的刘海。

    这么多年了,见到谈迹,自己还是那个样子。

    眼睛只能盯住谈迹一个人不松开,视线一对上就渴望着一直对下去。

    而且谈迹今天很奇怪。

    在焉梵的记忆里,谈迹从未对他有过那样亲切的口吻。

    这让他往日的挫败又瞬间平复,燃起跃跃欲试的心火。

    焉梵手机振动一下,他打开来看,是李牧木给他发的酒会上要重点结识且重点提防图灵结识的人员名单。

    他眉头微蹙,动动手指:【电影看完了?】

    然后焉梵的视线在一串名字上扫过,一概上眼睫毛进下眼睫毛出。

    焉梵眼前的光被挡住一点,他从手机里缓缓抬眼。

    灯光下,谈迹长身玉立,举着一支满酒的高脚杯。

    高脚杯里深红的酒液微微摇晃,在即将晃出的边缘试探。

    在焉梵灼热的目光里,谈迹举起酒杯,朝焉梵蓝色法兰绒西装口袋的方向抬了抬,说:

    “好久不见,师哥。我很想你。”

    3

    如果焉梵是七年前听见这句话,他不会让眼前的人有机会往后退哪怕一步。

    焉梵会让谈迹解释清楚为什么晚玉池那晚他出尔反尔了,然后不管谈迹给了他什么解释,焉梵都会接受。

    这样的话,这七年来在应酬场所的每一次遥望荷花活动,焉梵就不至于恨得如此咬牙切齿

    ——他也能有风流韵事可讲。

    焉梵看着谈迹,目光仍旧灼热,却渐渐带了点火。

    还有柳絮。

    当年焉梵追谈迹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最豁出去的莫过于他为有机会和谈迹一起上课而辅修了谈迹主修的数学。

    焉梵本人那年大三,是英专生,备考英语和二外西语的专八证书之余,还要准备毕业论文的全英文开题,然后,还要啃那些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啃过的数学原理。

    当然,这些对焉梵来说都不难,更何况在那个陪读学年的末尾、即将步入期末的四月尾巴上,谈迹终于点头,答应和焉梵出去约会。

    虽然约会内容在谈迹的多次驳回后,从去米其林餐厅吃烛光晚餐变成了去东科大散步一小时。

    半年陪读,收获一张一小时散步卡。

    焉梵彼时只觉自己多年媳妇熬成婆,计划着要在东科大充满数理与科研气息的康庄大道上,拉一拉他追了半年的帅哥的小手。

    结果那天阳光普照,春光乍泄,和煦的微风吹过男大的脸庞,吹起如梦似幻的纷纷柳絮。

    焉梵过敏了。

    他过敏的症状很严重,呼吸不畅诱发哮喘,差点休克,谈迹不得不推掉他原本安排在后面的家教,从叫急救到病房陪护全程没走。

    其实一开始感觉不对劲的时候焉梵还想强撑着遮掩一下,不愿意让还没追到手的学弟看到自己体弱多病的一面,揪着嗓子艰难呼吸着说自己临时有事要走,但谈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头拨通了急救电话。

    焉梵醒过来后尴尬到了极点。他让谈迹不用辛苦,回去休息。谈迹当时支了张桌子,脖子上挂着一半的有线耳机,在嘈杂的病房自习,闻言也只是抬眼看了焉梵一眼,就收拾东西走了。

    由此,焉梵没拉到帅哥的小手,还被帅哥看了笑话,东科大柳絮从此是他的一生之敌。

    联名投票的事他听都没听过,保准是谈迹这回专门拿出来挑衅他的。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焉梵刚刚被谈迹挑起来的荷尔蒙又给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没接谈迹手里的酒,擦过谈迹的肩,朝刚刚短信里李牧木叮嘱要结识的合作对象走去。

    脑中思路再次变得清晰、准确。

    会场众人皆为焉梵重返社交中心而感到欣慰。

    这七年焉梵能以外语背景在科技公司干到中层,一半靠他出众的学习能力——有焉梵不会的,但没有焉梵学不会的,一半靠他独具魅力的社交力。

    毕竟,再高精尖的产品制造出来也得卖得动才行。

    而生意场本就是人情场。

    就见焉梵一手端酒,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高脚杯纤细的玻璃腿上,说话时微微低头,姿态谦恭,额前碎发落下遮住他的眼睛,露出秀挺的翘鼻。

    转眼间三杯酒潇洒下肚,空酒杯放到路过的服务员的托盘中,焉梵脱下西装随意搭在手臂上,拨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未语先笑,与他气质极为不符的梨涡缀在笑容的边沿。

    听他说话的人嘴角不自觉也卷起笑意。

    一小时后,焉梵后背出汗,将束在裤子里的衬衫扯出来一点,靠在昏暗的洗手间外给李牧木发消息:【完成任务。】

    李牧木没有秒回消息,焉梵为他松了口气。

    完事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解开衬衫的前两个领口,透了透饮酒后的热气。

    洗手间里传来一阵冲水声,随后是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焉梵侧头,和走出来的谈迹四目相对。

    谈迹在距离焉梵半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继续拿擦手纸擦手里的水,低着头,目光隐在暗处。

    “你后来读研了?”焉梵问他,酒精催得他脑袋发沉。

    谈迹擦手的动作顿了一秒,随后嗯了一声。

    “为什么是东科大?”焉梵又问,眉头微蹙,“以你的能力,应该有的是更好的学校让你选。”

    谈迹仍在擦手,没有回答焉梵的问题,过了一会儿,焉梵听见他笑了一声。焉梵很熟悉谈迹这样的笑,他不用看谈迹,眼前也浮现出他略带戏谑的眼神。

    “笑什么?”焉梵一如既往问。

    谈迹终于擦完手,将用过的纸巾团成团,丢进焉梵腿边的垃圾桶,再转过身来时和焉梵离得更近。

    “春捂秋冻,师哥这样大方,当心着凉。”谈迹低声说着,视线落在焉梵胸前敞开的衬衫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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