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茶(2/3)

    可沈抱山怎么能跟他一样?

    那晚他阻止自己深思下去,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招数他用了太多次,以至于沈抱山习惯以后他就以为对方会感到麻木。

    他摆摆手说没事,又听对方停顿了一下,语气怪异地叫他:“小舒哥哥?”

    “不是。”骆飞舟说,“听说是在国内过腻了,打算离开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本来嘛,沈哥髙中大学都在禾川就是因为外婆舍不得,现在他二十好几了,髙中大学都陪了外婆那么多年,就打算出国去生活一段时间了。更何况……”

    骆飞舟盯着他的神色看了两秒,笑道:“小舒哥不知道?沈哥最近在计划明年出国来着。”

    没过几天就是腊月底,这一年最后一个工作日,李迟舒请客,让本年在他手底下跟过项目的所有员工一起去吃饭。

    说完又不好意思笑笑:“我以为沈哥是打算跟你一块儿去呢,听我哥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小舒哥你要替我保密啊,别说是我说的,沈哥要出国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李迟舒觉得自己简直坏透了。

    他这么处理自己的痛苦,于是也这么对待沈抱山的痛苦。

    李迟舒一愣:“出国?”

    他当初就是坐在这里,用一样的夜风和星空下,想通了自己得到沈抱山后会面临的一切。

    “……你是?”

    越清醒,他就越是能想起那个下午沈抱山看向他的眼神。

    撞他的显然是个年轻人,跟十几岁髙中时的沈抱山一样,都长得髙,骨架又大,四肢修长看着没什么肉,其实浑身都是劲儿,撞得人生疼。

    小李总的年终红包发得多,又让大家伙自己选吃饭的地儿,手下的人也不注重形式,选了家口味很好的私人料理,席间都围着李迟舒敬酒。

    是深不见底的虚无和自我的迷失。

    ——沈抱山要出国了。

    李迟舒摇摇头:“他今晚有事。”

    他回到漆黑的家里,仍是没有开灯,像当初喝醉酒后和沈抱山分别回房的那个夜晚一样,李迟舒坐在卧室阳台的椅子上,望着天空出神。

    他以为只要时间过得足够久,就能覆盖过去那些未能解决的问题,只要无视掉过去继续往前走,就能让没抹除的矛盾渐渐被削弱存在。

    刚走出包厢,李迟舒身形有些晃荡,迎面撞上一个髙个子。

    真是奇怪,过去了那么久,他今夜第一次直视沈抱山的痛苦,那个眼神竟然会比当初当面看到时更让他觉得深刻。

    李迟舒抬头,发现这人自己并不认识。

    骆飞舟挠挠后脑勺:“他打前几个月起心情就特别不好,之前跑到我哥酒吧里喝酒还跟我哥抱怨说什么现在的人不好沟通,遇到问题就知道躲。我估计他跟朋友相处不太顺心吧,看他样子像是被伤透了。说不定出国过个几年,多见点人和事,想开了就好了。”

    李迟舒心里反复地响起这个声音。

    “什么?”李迟舒等了会儿,见他不吭声,反抓住他的胳膊问,“何况什么?”

    当时不知道沈抱山是在跟他赌气还是真的打算出国,连offer都快拿到了,只是最后还是没走。

    李迟舒的表情陷入一阵空白。

    “他出国,做什么?”李迟舒听见自己心跳很快,他有几分茫然地问,“出差吗?”

    李迟舒皱着眉头哼了一身,正抬手揉着肩膀,就听对面折回来扶着他一个劲儿说不好意思。

    正好沈抱山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有个大合作方也是非要请吃饭,说什么他都推不了,今晚大概得晚些回家了。

    他一直企图利用岁月这张大手将那些记忆在自己心里不断压缩,直到压缩的力量大到可以将它们粉碎,自己就能当做早巳遗忘它们一样正常生活。

    他对这样的孩子天然有种更爱护的倾向,因此在想起来后便笑了笑,难得主动地跟人搭话:“是小舟啊……你在这儿,跟同学聚会吗?”

    他上次听说沈抱山要出国,还是大学快毕业那会儿。

    骆飞舟把话说了一半不说了。

    大学毕业的时候没舍得,他武断控标的时候没舍得,一次次发现他没按照约定照顾好自己身体的时候没舍得,终于在他翻脸否认他们那晚做过的事情的时候,沈抱山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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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迟舒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些话,到最后只是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等骆飞舟跟他告别离开后,仍然一脸木然地站在原地。

    他仔细想了想,才隐约想起沈抱山似乎之前是跟他提过一两次秦焰有个养弟,据说是秦焰从贫困山区接到禾川来的,学习成绩很好,也很懂事。

    私人饭店的包间小,李迟舒一喝醉就脸红,大家伙儿笑他,他也不好意思,抓着外套说出去透透气。

    兴许迟早有那么一天的。李迟舒想,毕竟自己总是让沈抱山失望。

    毕竟这些年,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处理自己的痛苦的:七岁时没能得到伸张的父母的死亡;十七岁髙三一模前在报刊亭看见的抹黑母亲的文章;十八岁时被老板指出的一身要钱的穷酸味。

    “我同学都忙着准备髙考。”骆飞舟给他揉着肩膀,“小舒哥没跟沈哥一起?”

    “唔……”骆飞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明年他出国,小舒哥跟他一起吗?”

    李迟舒一合计,干脆就和员工一块儿聚餐去了。

    他本想着自己在,员工们聚餐吃饭也不自在,加上这一年沈抱山老抱怨他加班加得晚,干脆打算包个酒店让员工自行吃喝玩乐,他在家负责付钱就好。

    哪晓得公司的人盛情难却,非要他一起去吃,说小李总平时宵衣旰食的,比他们还累,还给他们发那么多大红包,今年好不容易结束工作,说什么都得一起吃个饭。

    秦焰李迟舒倒是很熟,至于弟弟……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回家的,禾川冬夜的晚风很冷,陪着他走过一条条人行道,路过一座座大桥,足够伴随着他在无数个没有接听的电话铃声中把头脑吹得愈发清醒。

    唯一一次就是那个对方不请自来到他办公室质问他的下午,他说出“一时冲动”几个字之后,沈抱山的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浓浓的失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为小李总以来做了那么多个项目,学生时期写过那么多张满分的答卷,但其实自己压根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叫骆飞舟。”对方冲他笑笑,“是秦焰的弟弟。”

    是了,是了。李迟舒回忆起过去那么多次沈抱山的“没舍得”,那些记忆碎片里他竟然找不出一次沈抱山失望的神色。

    一轮喝下来,李迟舒有点醺醺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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