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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快回来了,冲我招招手:“走。”我们回了酒店。

    回程的路上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易镇溢一直握着我的手,陪着我坐在的士后排,关注我的情绪。

    我开始有些愧疚,好端端把人叫走了,说不定明天他还要把没做完的工作补回来。

    我们回到酒店,易镇溢从行政酒廊拿了一些水果和甜点给我,我们坐在床边一块儿捧着盘子吃。

    “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一点儿也不难受了。”我冲他笑。

    “胳膊疼不疼?”

    “不疼。”

    “我跟赵主任还有学生们说你是突发了过度换气综合症伴随惊恐发作,没有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愿意跟我说说当时你看见或者听见了什么吗?”

    我戳起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甜的,很新鲜,汁水很足。

    “有个病人被人架进来了。那个医生我认识。”

    “哦?医生你认识。”

    “嗯,叫叶琳。”

    “医生叫叶琳。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我突然就觉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假期我们就这么坐在这里有点浪费。

    于是我说:“我们出去玩吧,好不好?”

    “出去玩?”

    “嗯,就我们两个。你想去哪里玩?游乐园?商场?看展?打球?好不容易有时间空出来,别浪费了嘛。”

    “好啊。”他点点头:“首都植物园好像在办一个雨林植物特展,去看看吗?”

    我蹦起来:“走走走!”

    我们到植物园的时候已经有很多游客在陆陆续续往外走,过了前广场,园子里很静谧。

    植物园的一切都美得令人咋舌,郁金香花海像谁在绿色画布上打翻了颜料,木绣球一朵一朵棉花糖一样又大又白,水杉林的九曲长廊氲着水汽恍若建在天庭。

    也许是这里的氧气太过丰富,我兴奋异常,拽着易镇溢“哇”到这里又“哇”到那里。

    他也很高兴,请别人给我们在开齐了王莲和各色睡莲的莫奈池子前合了张影。

    易镇溢给我买了一捧粉紫的毛绒玩偶铃兰,我抱着铃兰和他在丁香树下接吻。

    温室里的雨林植物展像一座属于植物的立体城市,几朵桌子大的玫红色大王花趴在地上,和巨魔芋争夺最臭植物的宝座;巨型猪笼草紫红紫红地一大片吊在半空,藏在鹿角蕨绿色裙摆的间隙里;炮弹树顶着天花板长,伴随着扭曲妖异的绞杀榕;四处都点缀着空气凤梨和幽灵兰。

    落日的余晖洒下来,给出口前的佛寺镀上了庄重的金光,我牵着易镇溢跪在佛前。

    “他们都说这座佛寺是求事业的,你想求什么?”

    “嗯……求我长聘考核顺利吧。你呢?”

    我没说话,磕了三个头,闭眼,求年年岁岁似今朝。

    出园子时候周涛她们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怎么不在酒店,身体怎么样。我说已经好了,没有大碍,我出门吃饭了,不用担心。

    易镇溢又带我去商场吃饭。我们选了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四人的卡座,我让他坐在里面,我贴着他坐在外面。

    这样即使他想跑,一时间也跑不了,我想,何况我拜过佛了,佛应该保佑我不被易镇溢嫌弃。

    菜上齐了,我咬着筷子说:“易镇溢,我杀过人。”

    他一愣,但很快又很镇定地夹起红烧肉放在我碗里:“杀了什么人?”

    “我爸爸的原配妻子,我去杀她,但没有杀成功。”

    “哦?”他竟然像在听一个普通的故事一样,仿佛我在说的内容和我告诉他我曾经逛过植物园没什么两样。

    “没有杀成功吗?你为什么想杀她?”

    “因为是她害了我妈妈,害我爸爸不能离婚娶我妈妈,害我爸爸不能给我当爸爸,害我妈妈那么辛苦,那个女人明明都没有孩子,可她不离婚。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贵云,是你妈妈这么告诉你的,你爸爸的原配妻子害了你们,还是你自己单独这么想的?”

    “……都一样,我妈妈过得很苦,一个人烧饭、做事、带我,她说都是那个贱女人,没有她,我们本该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她这么说,我也这么想。”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去割她脖子,她躲开了,有血,但那个女人没有死,我被抓进警察局,关了很久。我爸爸和妈妈一块儿来看我,我妈妈指着我哭着跟我爸说:‘是她疯了,她肯定是得了精神病,我从没有要她去杀人,绝对没有,肯定是她脑子不正常了。’”

    豆大的泪滚了出来,我无所谓地抹了一把。易镇溢放下了筷子,把我轻轻地揽住,让我靠着他,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

    “再后来……再后来他们又走了,我爸爸没说什么,我又在警察局里呆了两天,第三天被押到了a大附医院的精神科。再后来……再后来……”我哭得有点说不出来话。

    易镇溢只是一下一下拍着我:“没事,没事,你现在很安全。”

    我哭了一会儿,重新找回声音:“我初中时候休学了两年,有一年半都在精神科住院部。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爸爸对我还是很温柔,但他身边有了新的女人,波浪卷发,穿着红裙子。”

    “任何一个孩子在十几岁的年纪遇到那样的情况都会难过和不知所措,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他抽出纸巾给我擦了擦眼泪和鼻涕。

    “你会讨厌我吗?我杀过人,还只是一个私生女。”

    “贵云,我不讨厌你,我很喜欢你,不因为你天生的身份或者大人们做的错事就嫌弃你。”

    “可是心理学也说了人的心理和行为很大程度依赖基因……”我又想哭。

    “贵云,”他亲了我一下:“我是真心的,真的喜欢你,不因为你的任何过去或者天生的基因就讨厌你,我看到的是现在的你,现在的文贵云聪明、勇敢、有生命力。何况大脑具有终身可塑性,比起基因,决定我们行为的更多是我们的记忆、建立的思维、认知和情感。相信我,嗯?”

    我抱了他一会儿,逐渐不再想哭。心情突然反弹似的变得很好,我把面包冰淇淋上有点化掉的香草冰淇淋蘸在手上抹在易镇溢鼻子上:“吃饭!赶紧吃饭。嘻嘻嘻,老板你妆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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