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1/1)

    刘母直勾勾看向刘家众人,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道:

    “换孩子这事儿,我婆家——全都知道!”

    此话一出。

    刘家众人如遭雷击,随即炸开了锅,急得赤目跳脚:“你胡说什么!王氏你这毒妇,休要血口喷人!”

    刘母却不理不睬,只垂着眼,声音枯槁如秋后残叶:

    “当年,民妇连生四女,公婆嫌恶,相公打骂——我都认了,没能给夫家传宗接代,怪我肚子不争气,断了刘家香火。”

    “可他们……他们竟要拿我亲生骨肉做那‘镇女煞’!”

    她喉头哽了哽,眼底迸出淬毒似的恨:“那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啊……我怎么舍得?走投无路之下,才生出这换子的念头。”

    “民妇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四丫,可为了我的女儿,我也只能对不起别人了,这是人之常情,此罪我认,无话可辩……”

    她说到这里。

    “好一个‘人之常情’!”

    韩奶奶再听不下去,浑身发颤,字字泣血:

    “你护犊是常情,可为何换了我闺女,还要作践她?我韩家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欠了你家性命,教你这样折磨我闺女?!”

    只要想到自己女儿幼时受的苦,韩奶奶就忍不住哭出来。

    刘母看向韩奶奶,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她就是嫉妒,现在依旧满心不甘。

    一样的农家妇,一样的为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甚至当年韩家光景还不如刘家。

    但眼前的李氏(韩奶奶),面容竟似比自己年轻了十数岁——二人并肩,不像同辈,倒像母女。

    可见李氏的日子顺遂。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刘母避开韩奶奶的视线,也不想回答韩奶奶的问题,不想去面对自己内心的丑恶,声音麻木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之所以苛待四丫,是因为我换孩子的事情,被我婆家知道后……公婆说,他们曾听过一个改命的法子,那就是借运。”

    “韩家虽然也是农户,甚至当年光景还比不上刘家,可韩家上下关系和睦,实乃聚福之相,韩家祖上还曾经是大氏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是比寻常人家更福运绵长……”

    “四丫是韩家的孩子,偷四丫的气运,便是借韩家的运道,四丫过得越惨,刘家借到的运也就越多……”

    这说法在后世人听来自然荒唐,可在迷信的当下,却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至少公堂门口不少百姓,都对这话直接就信了八分。

    而刘家众人就是气得目眦欲裂,连连磕头喊冤:

    “大人明鉴!这毒妇就是血口栽赃,故意泼脏水,冤枉啊,我们真的不知四丫身世。”

    “凡事讲个证据,大人您不能听信这贱人一面之词……”

    “这个疯妇,临死还要拉全家垫背。”

    府尹连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他冷眼扫过刘家众人。

    这案子并不复杂,刘王氏的供词与韩家提供的证据、证人证言都能对上。

    但刘王氏所言,刘家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还需细查,确实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哪怕刘家人让人厌恶,也必须有人证或者物证才行。

    否则依照个人喜恶断了冤案,他头上乌纱帽也别要了。

    府尹当即问:“刘王氏,你所言可有凭证?”

    刘母笑了,那笑容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证据?老爷,这种缺德事,谁会留证据?又怎么留下物证?”

    “不过,大人可让差役去刘家村问问那些左邻右舍——刘家那么多孙女,为何独独作践四丫一个?”

    “再问我那婆婆,是不是常买香烛在家焚香作法?是不是总骂四丫‘野种命硬,打死也罢’?”

    “若非早知道不是亲骨肉,就算不待见女儿,谁家又会骂自己孩子是野种这般话?”

    顿了顿,刘母一字一句道:“若刘家真不知情,他们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享受我从小女手中拿回来的银子!”

    轰——

    此话彻底将刘家众人打入地狱。

    刘家婆母气地当场吐血,简直恨不得吞了刘母。

    是,她是常买香烛——可那是求菩萨保佑曾孙读书成才,不是什么作法啊!

    是,她是骂过四丫野种——可那也不过是一句顺口的浑话!

    全家逮着四丫一个小孙女欺负苛待,还不是因为其他姑娘哥儿都有自己亲娘护着,就四丫没人管啊!

    他们心安理得拿银子,只当是王氏从娘家、从出嫁女儿那儿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可这些话说出来,大家能信吗?

    他们空口白牙没证据,还有想把小孙女做成‘镇女煞’的封建迷信前科……妥妥说不清啊。

    反倒刘家村邻里的证言,是刘母控告的最佳人证。

    “回大人,事情确实如王氏所说……”

    府尹重拍惊堂木质问:“刘家,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冤枉啊,真的冤枉啊……”

    刘家人急得哭,但无法可说,只能不停磕头喊冤。

    府尹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刘母身旁那瑟瑟发抖,眼神躲闪的年轻妇人。

    正是被韩家宠了三十多年的“韩珍珍”。

    府尹严肃斥问她:“葛韩氏,你可知自己身世?何时知晓?”

    “民、民妇不知……”

    韩珍珍浑身抖如筛糠,却咬死不认。

    她怎敢认?她夫君是衙门捕快,她比谁都清楚认罪的后果。

    韩奶奶再次成不住气,冲上前恨声道:“你不知?你不知道自己身世,为何还要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刘家银子?让王氏小儿子在你夫家的杂货铺做工?”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给刘家银子,让王氏小儿子来做工,是为了报救命之恩,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韩珍珍咬死不松口。

    然后又哀哀戚戚打感情牌:“爹娘,我知道我占了四丫的身份,让她替我受了苦,对她不公平,可我也是无辜的啊,当初我就是一个婴孩,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我不是你们的亲女儿,但这些年你们对我的疼爱,我们之间的父女、母女之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对,就是假的!”韩奶奶哭着道:“我们疼的,是‘珍珍’,不是你这个真正的刘四丫!”

    韩爷爷冷冷道:“你是换子,非抱错。于韩家,你不是养女,是鸠占鹊巢的仇人之女!”

    韩二叔、韩三叔看向韩珍珍的目光,也充满憎恶。

    眼见打感情牌没用,韩珍珍心中恨得要死。

    丝毫不觉得是自己早就把这份亲情作没了,只觉得就是韩家冷血无情,还好意思怪她与亲娘接触,看看这不是亲生的就立马翻脸,她怎能不背叛韩家?

    认罪是不可能认罪的,她还有大好人生呢。

    韩珍珍咬死不承认,昂起头,一副贞烈模样:“求大人明鉴,民妇真的不知实情,给予刘家银钱帮助就是为了报恩,刘王氏当初对我的救命之恩,是街坊邻里亲眼所见。”

    “韩家若除此之外再无实据,此罪便是严刑打死民妇,民妇也绝不认下这污名!”

    说罢。

    韩珍珍悄悄望向刘母,无声祈求亲娘再帮帮自己。

    ——也怨恨母亲为何当初不将四丫弄死?若四丫死了,哪有今日之祸?

    刘母对上女儿哀求又埋怨的目光,心如刀绞,又冰寒一片。

    她对不起四丫,对不起韩家,对不起为了帮她而与她同流合污的姐姐——但唯独对得起眼前这女儿。

    可女儿如今……竟也怨她。

    刘母伤心欲绝,可她都为这个女儿付出了那么多,此时功亏一篑,之前做的岂不是都白费了?

    何况,刘家即将家破人亡,只有珍珍脱罪,她另外三个已经出嫁的女儿才有人照顾。

    也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绝的死灰。

    “大人,”她声音嘶哑,却清晰如裂帛,“小女确实不知情。银子是我以‘救命之恩’逼迫她借的,我立有借据为证。”

    “民妇罪孽深重,唯对几个女儿真心谋划。珍珍莽直藏不住事,我岂敢让她知晓隐秘?”

    “还请大人明查,此事,仅我与刘家几人知悉。民妇愿对天起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以命为证!”

    语毕,刘母从怀里掏出许久之前就准备好为女儿脱罪的证据呈上。

    然后猛地挣起身,一头撞向堂中石柱。

    “砰——!”

    血花溅开,人已倒地。

    颅骨凹陷,气息断绝。

    韩珍珍瘫跪在地,面白如纸,眼底却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暗喜。

    没想到亲娘竟然早有准备。

    刘家众人哭骂震天:“贱人——王氏你这贱人,死了还要拖全家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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