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后悔(2/2)
沈书月却被这娇艳之色刺得眼睫一颤。
疾驰的马车,泥泞的路面,昏黄摇曳的素纱灯,雨幕里铺着草席的简陋担架……
孤秀于枝的芙蓉花,重瓣如涟漪层叠绽放,白里透粉的色泽漂亮至极。
荣瑾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拍了拍她的手宽慰:“祖母知道,那是你昔日的同窗,你一时难能接受,但眼下保重身子是最要紧的,听祖母的,先吃点东西垫垫,把药喝了。”
所以,她是被针扎醒的?
这桩桩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随着雨声一同入耳的,还有瓷匙搅动的玎玲响动和几道窸窣的话音。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安平坊沈宅的卧房。
这一开口,立刻感觉到喉咙的干疼。
床榻另一头,还有一名年纪四十许的妇人正在收整医箱。
沈书月神色怔忡着摇起头来:“不可能,不该是这样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小芍和胡嬷嬷面上的叹惋之色已经给出了答案。
祖母正坐在榻沿,满眼心疼关切地望着她。
画面在眼前连番闪现,恍惚了一阵,她迟疑着看了眼祖母,然后缓缓转向小芍和胡嬷嬷,一句一顿地道:“昨夜里,我去了镇口茶铺……认尸?”
沈书月低下头去,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尝试抓握。
她当然记得。
而是……留夏霏园的憩云院?
昨夜……
难道过去那些日子都是假的,只是她在镇口茶铺昏过去之后的大梦一场?
愣过半晌,她迷茫喃喃:“祖母,我昨夜昏倒之后,一直在这里吗?”
这是她住在留夏的六年多里,常来照料她手疾的医师苗娘。
看见苗娘手中的针袋,沈书月后知后觉,方才那些杂乱的声音入耳之前,她头顶的穴位似乎微微刺痛了一下。
直到听见房门拉开又阖上的动静,她短暂清醒的神志又被浑梦抓了回去,坠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那裴光霁呢?裴光霁真的被流匪……”沈书月话说一半,没能继续问下去。
一夜风雨摧折,院里的花树落了满地的残叶,外面的世界俨然一夕之间入了冬。
所有真实的不适和痛苦,似乎都彰示着此时此刻,她不是在做梦。
沈书月在昏沉中蹙起眉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张开一道眼缝去看。
可她记忆里的这一切,显然不是祖母口中所问的昨夜。
沈书月从榻上猛地一骨碌爬起来,惊诧瞪大了眼:“我……”
荣瑾华目光闪烁了下,上前轻轻握过她的手,柔声问:“婵婵,昨夜里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沈书月看着面前阔别一月的寝间,脑海里忽而跳出一个更遥远的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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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屋里是来人了吗?
除此之外……
她眼下,是醒着的?!
小芍和胡嬷嬷站在祖母身后,一个捧着药碗一脸欢喜,一个交握着手松了口气。
沈书月脸上的惊诧霎时变成了惊悚:“我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这样!”
小芍和胡嬷嬷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一觉睡去,再次苏醒时,沈书月听见了沙沙的落雨声。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望向眼前的场景。
她这努力清醒了半天,竟然还在梦里面?
不过,这是个什么梦?
沈书月呆坐在榻上,迫切想找人求证,抬起眼却一阵茫然。
她不是已经回到宣墨十二年了吗?她不是在临康,在观川书院开始新的日子了吗?
酸胀绵软的无力感和痛感一并清晰传来。
沈书月临要出口的那声“轻兰”一顿,一惊之下蓦地睁全了眼。
如果重回到宣墨十二年,当真只是一场梦……
荣瑾华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你昨夜冒雨出去感了风寒,一直睡到这会儿,烧是退了些,却怎么也喊不醒,祖母便请苗娘来给你施了针,苗娘说你身上的风寒倒不要紧,只是这雨一下天就凉了,眼看今年冷得格外早,手是不是痛得厉害?”
“姑娘醒了!”下一刻,一道稚气高昂的女声突然响在耳畔。
沈书月悬在嗓子眼的心一刹间直坠谷底。
昨天发生了好多事,白日里,她先是在临康市心的街头和裴光霁大吵了一架,后又因阿娘的画在茶楼救了个名叫初荷的小姑娘,晚间,她和陆修鸣一起在听江楼吃江鲜,遭人暗算之后醉倒在了酒楼的厢房里。
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寝间地龙烧得旺,感觉不到冷,窗前那只天青釉玉壶春瓶里的木芙蓉反被屋里的暖意催开了一朵。
安平坊内院理应不会放外人进来,是谁来了?
沈书月讷讷望向窗外。
轻兰,邹嬷嬷,砚生——那些宣墨十二年里,跟她一同生活在临康的人,此刻竟一个也不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