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1/1)

    剧团到了什么地方,都不可能立刻开始演戏,她们得先找个地方,最好是市集,其次就是不扰民的空地,最差就出城去演,那也最好找个市集,否则空落落的台下,演什么乡村怪谈呢?

    她们就在这里住下,然后看着宁夏城一天天变样。

    起初是皇帝回复了仁多令弼和韩世忠的奏本,皇帝说,不要紧,朕夜观天象,李乾顺那狗贼必死,城中有几个蟊贼算什么,你们不要扰民,抓起来的百姓赶紧都放了,朕不看抓了多少奸细,朕只看宁夏府的百姓是不是安居乐业,仁多令弼,你再敢玩心眼儿,你儿子的编制没了!

    仁多令弼挨了皇帝一顿骂,臊眉耷眼地将抓起来的百姓都放回去。

    有些百姓感恩戴德,叩谢皇恩,有些还是很硬骨头,出门就呸呸呸,可能在骂仁多令弼,也可能在骂皇帝。

    但这回仁多令弼就不管了,他只要表个忠心而已,皇帝都不管了,他就恢复了仁慈的表情。

    但就算如此,西夏人和宋人的关系还是并不融洽。

    比如说那个水渠,梁宣徽又去了一次,看到官府裁决了,那个水渠中间开一道口子,给上游三分之一的水,不算很多,但枯水期能维持田里庄稼不死。

    更多就不行了,因为下游的士兵们也是一肚子牢骚。

    他们原本生活在陕西,哪怕水源不多,也比官府分给他们的地要强,宁夏这里最好的田地都已经开垦过了,官府倒是没收了不少党项贵族的田,但不是彻底没收的,只要人家愿意多长时间内弃暗投明,田地和房屋还是要还给人家的。

    这一招对黑水城的党项贵族还是有用的,李乾顺在那边经历了此起彼伏的几次暗杀,就连老李家的亲戚们也不愿意继续跟着他了,兀卒很好,顺风时大家拥护他是因为他给大家带来利益,逆风时兀卒还不肯归天,这就太不礼貌了。

    那些田地暂时只给种,有些士兵就不愿意花心思在佃的田上,一心要开垦自己的田。

    韩世忠说:“官家靠着我,我靠着他们,党项人一天不曾归心,儿郎们就得在这守一天。”

    转机是在一个月后出现的。

    要说胜利,还得是李若水。

    他派了几个小吏过来,穿着公服,骑着骡子,当然公服都脏兮兮的,小吏们也是灰头土脸,骡子也都瘦瘦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愁苦,为首的据说还曾经是个太学生来着,不知道是哪一次的事故被贬去麟州了,又不知道是哪一次的故事让他从麟州还要出差来宁夏府,要知道这一路可没有那么多的客舍!

    他们是赶着马车来的,马车里不坐人,人屁股经不住路上这么颠,车上装的都是箱子、书籍、卷轴。

    他们来了就在仁多令弼那挂了个号,第二天,他们洗干净脸,也洗干净衣服了,就开始去乡下的村落。

    临去村落前,他们去正在排练的剧团附近看了看,偷偷摸摸地看,顺带指指点点。

    梁宣徽听到契丹人的报告,走出来看时,小吏们已经走远了。

    起初他们去汉人聚集的村落,汉人一看到他们就围过来了。小吏们就大声地说:“李知州有农书给你们!并派我们前来宣讲教授!”

    那卷轴上画的是新型的水车,经过李若水试验的,他去了几次岚州的道场,不知道他是怎么战胜的王穿云,那到底是昔日有威名的女刺客,现在居然被李若水打败了。

    有人就感慨:“宝刀也会老啊。”

    转过头岚州生产了一些农用的东西给李若水运过去了,并不算是最好的,但比起铁匠们随心所欲的手艺,岚州道场里的东西质量高出了一个层级。

    李若水试验成功后,就将这个水车给画下来了,很详细地画清楚每种材料的尺寸,如何拼接成型,如何运作。

    “一日能浇十亩地!”小吏大声说,“比你们自己挑水,省力十倍!”

    有人凑近了看,很吃惊地说:“这个是立在井上的?!”

    “自然!”

    一群人就围上去,又问:“你们的井和我们的井,一样吗?”

    “麟州也是黄土塬,有什么不一样?”

    小吏说完之后,就从箱子里拿出了模型和一些样品零件,他说:“我教你们如何运用!”

    小吏刚开始没有去党项人的村庄里,他们就算去,也不受欢迎,但他们在汉人的村庄里建起了第一个水井水车后,立刻就有人四处报信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汉人村庄建好水井水车后,西夏人出现了。

    他们去找仁多令弼,说:“我们也想要那个!”

    仁多令弼说:“他们不通西夏语,怎么教你们?”

    这些党项人推出来的代表立刻说:“我们可以学!”

    接下来,党项人开始围着小吏转,小吏们教汉人重点是水车,但教党项人的东西就多了,挖沟怎么挖,水车怎么架,翻地的技巧,施肥也是有重点的。

    还有,那些旱田硬要种水多的植物不行,我们李知州发现几种很适合种旱地的植物,耐心些,种一茬,又能喂饱牲畜,又肥田,下一茬种庄稼就很好。

    有人跑回去自己试着做,做不出来,又来问,小吏们说得口干舌燥,拿汉文的农书给他们念,西夏人看不懂,有人又回家打孩子:“叫你学汉文你不学!你现在看看你!你有什么用!”

    有人就聪明,请了隔壁村子双语流畅的汉人过来,好吃好喝地供着,请他将那书用西夏文抄录一遍。

    再然后这书也流通起来了,西夏的书社赶紧开始印盗版书,赚了很大一笔钱,作者不知道写谁,有写李若水的,有写李知州的,有人发现前面的书都是李清照写的,这本也印了李清照的名字。

    大概后世翻到这本书会狐疑吧。

    总之他们用手比划,用方言,用树枝,最后是将这些东西教会了。

    等小吏们离开村庄,西夏人就恭恭敬敬地站在村口,按照汉人的礼节行礼。

    “先生。”

    那个太学生有点手足无措,他抹了抹眼睛说:“可知我从前的书都白读了,今日方知做人的道理。”

    小吏们在附近走了一大圈,他们回来的时候,特地又来剧团门口了。

    大家有点囧,但最终选出了一个倒霉蛋走进去。

    梁宣徽正在看书,请他进来坐,就问:“先生有什么事?”

    那个太学生说:“不敢当此称……其实是李相公有事,在下来转告一句。”

    梁宣徽说:“城中谁不念李相公的恩德呢?有何吩咐,尽管说就是了!我是无不从的!”

    太学生说:“就是,就是那个戏……宣徽在麟州演的那个《柳毅传》,没演完就走了,李相公说,要是娘子们按原路回去,再回麟州,能不能……能不能给它演完了再走?”

    梁宣徽看着他。

    太学生又小声说了一些牢骚,大概就是麟州的群众不感谢李相公,大家吃饱饭了,时不时走到衙门口去问,问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人家剧团犯了什么错你给人家赶走了”,“什么时候回来?”“李相公我们也是人我们要娱乐”“我就想看个结尾我们有什么错!”

    梁宣徽说:“我们从瓜州回来,沿着黄河走,回麟州演完它。”

    太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了两步回来又问:“宣徽在宁夏城可演这出戏么?”

    梁宣徽说:“演。”

    太学生大喜,出去就对其他人说:“咱们这趟也不白出来,过两天咱们先看!”

    又过了几天。

    宣徽院开始表演了,小吏们提前到了,坐在台下,后面全是乌央乌央的人,党项人,回鹘人,吐蕃人,全在下面。

    演员在上面一开嗓,小吏们就傻了。

    “怎么是西夏语的!”

    崔望月唱得不快,她学了西夏语,有些简单的日常用语她能说,但唱歌,有些词她是硬背下来的。

    她唱了《柳毅传》里的一个片段,龙女在泾河边牧羊,她那样纯洁美丽,又那样凄苦,她想要等来一个至诚君子,为她送一封信给爹娘,于是柳毅来了。

    词被改了一点儿,改短些,更直白,主要是让她们这些没说过西夏语的演员能唱出来。

    她专心地唱,每个节拍,抑扬婉转,她都唱了出来,她唱得心砰砰跳,她唱完一段,看向台下。

    她看到观众们愣愣地看着她。

    有妇人已经哭了,有孩子鼻子里吹出一个鼻涕泡,有老人抓紧了自己的羊,他大声地问:“然后!然后呢?!”

    张怜奴看着台上自己做的背景,那龙宫美轮美奂,像是真从碧波千顷下搬上来的。

    “你说,咱们这些小女子,除了这个,还会做些什么呢?”

    “可是他们看过了这戏,等明日,后日,咱们招纳些党项的姑娘来剧团里,教她们这戏,时日久了,她们唱给党项人听,会不会有一群小孩子,从小就是听着大宋的戏长大?”

    “他们长大时,宁夏府又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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