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3/3)

    仁多令弼一瞬间清醒过来,说:“那么,代价呢?”

    使者说:“大宋敬重令尊,君子之交,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使者站起身说:“统军若想来,随时可来,若不想来,今日之事,不会有他人知晓。”

    使者抽出了一封信,放在仁多令弼手边的桌子上,说:“统军,告辞了。”

    仁多令弼看得出这个使者的分寸,这不是一个巧言利舌的人。

    他看了很久那信,他是兀卒的臣子,按说他该将这信呈给兀卒,他连拆都不该拆开看。

    可他没办法不伸手去触碰它,那信不是信了,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像是三十年的补偿,它比忠诚更值钱,比美梦更真切。

    仁多令弼还是拆开了。

    那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劝他带着兵卒来,没有要他当内应,信上不需要他做任何背叛西夏,背叛兀卒的事,只说:统军想来,随时可来,汴京的宅邸已经备好了,有园子,有清泉,有树木,京城外有良田千亩,还有庄子,统军不必今日做决定,不必明日做决定,凭这封信,统军什么时候来,大宋都欢迎。

    信上有印,仁多令弼看过之后,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就将信折了,揣进了贴着胸口的袋子里。

    他心里一阵阵的,又熨帖,又感动,他其实还有点迷惑,甚至可以说是羞愧,他不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地位值得大宋费心思收买,想来想去,那只可能是大宋真心敬重他的父亲,真心要给他这个位置。

    大宋皇帝根本不像流言中那样工于心计城府,她一定是位至诚至性的豪迈帝王,没错了!

    送走了李纲,皇帝要和李世辅一起吃晚饭。

    还好这里是艮岳,是她的地盘,她不用给李世辅揣袖子里或者装衣服里,等李纲走了发现已经给李世辅捂死了。

    两个人吃饭,也要聊聊对西夏的一些事,比如说这个仁多令弼。

    李世辅就有点不解。

    皇帝不是个很大方的人啊,为情怀买单?想什么呢?她的情怀可贵了,怎么也用不到仁多保忠这个西夏人身上,她对绝大部分敌人的态度都是打死拉倒,打不死钉草人伺候。

    她现在收买仁多令弼,这人有什么值得收买的?乍眼看去就是一条落水狗哇!

    但皇帝说:“你看他是落水狗?”

    李世辅说:“是。”

    “可你不是西夏人。”

    李世辅问:“臣愚钝,西夏人作何想?”

    “西夏人会觉得,他是名将之后,大家总觉得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爹爹厉害,他一定也不错。”

    “他并不曾……”

    “他没打过什么重要的战争,西夏人这几十年和咱们打仗是有数的,除了最近几场外,几乎没有什么大战,仁多令弼也锻炼不出名将的经验,除非他是个天生将才,是不是?”

    “是。”

    “如果你是西夏人,如果我的‘撼山’已经兵临城下,如果李察哥已经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能再领兵呢?”

    李世辅就说不下去了。

    人并不都是理智的,人也并不都是一直理智的,这是赵鹿鸣的看法。

    诸葛瞻并不以行军打仗闻名,但关键时刻大家都希望他能诸葛武侯上身,干死邓艾,这种想法不以客观事实为转移。

    这是仁多令弼的第一个用途。

    第二个用途,她已经提前说过了,这是个千金马骨,彰显大宋有情有义冤大头的形象。

    仁多令弼被大宋敲过门的事会不会传开?现在可能不会,将来形势紧张呢?仁多令弼自己就会心动,他就会想,这艘船是要沉了,三十年前他爹想跳船失败了,但现在他可以跳船啊,凭什么他要留在船上等死?殉国吗?兀卒对他也没那么好,他家也不以忠诚闻名啊!

    消息传开时,那些还在犹豫的西夏将领就要想了,他们就会想,仁多令弼这样的人都能在大宋得到高官厚禄,我为什么不可以?

    李乾顺当然可以杀了仁多保忠的儿子,但大宋可没要求仁多令弼做出任何背叛大白高国的事,不怕人人自危,那就杀呗,做成肉羹给宋军来一碗宋军也能壮志饥餐胡虏肉。

    还有最后一个想法,赵鹿鸣就是暂时放在心里了,不会告诉其他人。

    她需要一个代理人。

    西夏已经太久不是宋土了,现在的西夏人,除了这几年被劫掠去的少数百姓,大多数人都已经对大宋没有任何感情了。他们不知道宋土到底什么样,不知道大宋的百姓什么样,不知道大宋的官员什么样,至于皇帝,更是天高皇帝远。

    那些能读书,向往大宋的毕竟是少数贵族。

    所以她靠火炮打下西夏之后,她很有可能要面对一场治安战,这可不是燕云,这比燕云更麻烦,燕云好歹还有大量汉人在,西夏的汉人已经跟着被党项化了。

    他们的语言和文字都是奇奇怪怪的!谁看得懂西夏文啊!

    火炮很好,但火炮只能摧毁秩序,不能建立秩序。

    她需要一个有名望,别人一听会觉得“哦……原来是他家”的党项人来当代理人。

    但这个人除了有名望,又不能真的位高权重,否则她就是养第二个李继迁了。

    仁多令弼就是这样被挑中,成为备选人的,一个落魄的,军权已经被剥夺大半,但又很有光环名头,自己一定也不甘心,觉得我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有一番事业的家伙。

    至于仁多家世代在边疆守着,仁多令弼不可能孤身逃到大宋来,他来就一定要带投名状,这就是心理游戏了,反正大宋可说了,什么都没要你的,你自己非要给的喔!

    李世辅想不到这些,至少看起来他想不到这些,因此他表情有点羞愧。

    他说:“官家原来有这样一番筹谋……”

    她说:“没关系,笨笨的也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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