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1/1)

    那个小女娘,刘小娘,她私下里偷偷地对季兰说:“先生其实人还不错。”

    季兰问,“怎么?”

    刘小娘说:“他教咱们时,很尽心。”

    季兰听着刘小娘一句句的话。

    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教她们的时候很尽心,不仅教她们某个部门的某个规矩是怎么样的,还会教她们这个部门到底为什么立起了这个规矩。

    这样她们听过之后,不需要使劲去记去背,也就记住了。

    大宋虽然有冗官的问题,虽然部门有点多,可这些部门的存在是为了什么,秦桧都能说清楚,讲明白。

    再加上他这个人就是事事都让人感到熨帖,言行举止,全都是君子标配。

    刘小娘会这样说也很正常。

    季兰听她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试玉还要烧三日满呢。”

    刘小娘说:“我觉得再怎么试他,先生都是君子。”

    “你算数算得好,”季兰说,“但人情世故还差一截。”

    “怎么?”

    季兰就没再说下去。

    她临来秦桧这里之前,官家吩咐过她几句话。

    官家说这几句话时,表情很奇怪,季兰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的确秦桧没有什么恶名,就算是上京那边的探子,也只能说这人在上京名声很好,很受人欢迎,但要说他实际做了什么坏事——怎么可能呢?金人都没抓到他把柄,秦先生何其滑不留手!

    但官家提起他的时候,那表情是很戏谑,很嘲讽的,就好像她在看一个注定要被打破的瓶子,看一个注定要被戳穿的把戏。

    季兰再一次踏进偏院的时候,秦桧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卷宗。天气很好,先生就在院子里看东西,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这人全无阴影一般。

    季兰行了个礼。

    她说:“先生,平阳县的田籍已经整理完了,下一步要往邻县推么?”

    秦桧说:“且不忙。”

    他接过文书,仔细地看,季兰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看那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已经熬过寒冬,迫不及待要长出些爪牙。

    季兰说:“多亏了先生。”

    “怎么?”

    季兰说:“针线处的姊妹对我讲,李户部少挨骂了呢!”

    秦桧就笑了笑,说:“李户部原是忠直的性情,他是官家元从,官家待他自然不同。”

    “话虽这么说,”季兰说,“到底也太直了些,官家毕竟已是官家,与当初在蜀中时不同,先生,这文书整理得可还对么?”

    秦桧抬起头望向她,目光很温和,说:“娘子进益了许多。”

    他指出了几个小瑕疵,需要她再核算一遍。但她一共准备了五个瑕疵,他只指出了四个。

    还有一个,在她抱怨李素时,他正好看到那里。

    但他没有指出来。

    季兰抱着册子回去了。

    又转过一天,送季兰过来的内侍在门外说话时,秦桧正好回家,听到了他们闲聊。

    内侍说,某州县的界田账目出了些问题,是旧年的账,可李户部稀里糊涂地没审出来,教针线处给审出来了,皇帝大发雷霆,给李素叫去好一顿骂。

    秦桧的脚步又停了一停。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季兰再过来继续学鱼鳞图,就发现秦桧比以往更沉默了一点,他总体和往常差不多,但偶尔会盯着那棵树想自己的心事。

    他只想一点点。

    又过了几天,秦先生教书途中,出去解个手,刘小娘就同季兰闲聊:“听说官家最近不砸李户部的茶杯了,只是教他出去。”

    季兰说:“这好不好?”

    刘小娘说:“对管茶水的那几个人来说不太好,他们总盼着多砸几个茶杯,官家砸一个,他们报上去砸十个的钱!”

    季兰就咯咯笑。

    两个人在廊下说话,听到秦先生脚步声,就收了声。

    秦先生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天她们学完了,回去的时候,季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秦先生又坐在那里,姿态还是很优雅,很有风度,只是细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像是在想什么事。

    张叔夜这里,收到了秦桧的一份文书。

    秦桧说,有些去年的旧档,他核算归档的时候,发现有点小瑕疵,比如说,有一份军器监的旧账。

    军器监的账是有瑕疵的,这瑕疵来源于皇帝某种意义上架空了军器监,她调了矿石等资源送去她的“道场”,让王穿云来管理研发热武器。

    为了防止奸细,王穿云调物资时,要的东西会多且杂,有些是她真要的,有些是障眼法。

    三司没有什么办法,那时候还是长公主的皇帝就喜欢这种新开一个衙门给他们架空的事,李素那时候被派过去了,实际也还没开始真的管事,但先给印用了。

    战争期间,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李素那时候的作用不是让每一笔账都清晰可见,而是在后方全力调动所有部门,配合并且筹备物资供应前线。

    于是就留下了一些有问题的账目,这些东西都在三司自己处理消化,李素也没来得及告诉皇帝。

    毕竟一场战争下来,光是钱就够大家焦头烂额的。

    但“还没来得及”,与“故意瞒报”之间,不是那么说得清楚的。

    张叔夜看到了一份旧账,就说:“李素那时刚到户部。”

    秦桧声音也很温和,他说:“账目不清,恐怕中间有什么误会,查清楚了就好。”

    张叔夜静了一会儿,说:“会之,你说的对。”

    秦桧行了一礼就下去了。

    转过天,他再见张叔夜时,张叔夜叹了一口气,说:“你整理的那份账册,皇帝见了便问我,是只有这一册么?”

    秦桧低着头,说:“还是应当由李户部来查清为好。”

    张叔夜说:“若是查不清呢?”

    秦桧过了一会儿说,“李户部是官家的元从,总要设法保全。”

    张叔夜说:“只是官家面前,咱们做臣子的,总要说实话,不可欺君呀!”

    秦桧就低着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像是真心实意的,很为李素惋惜。

    账册送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正吃莲子羹,她把碗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笑了。

    她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尽忠和佩兰都看她,她说,“有时候我想,比如说一个人没有走到那个节点上,没有做出那个选择,没有变成那个大家都知道的坏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是个好人呢?”

    她这是个问题,尽忠就说:“奴婢不知,但奴婢觉得,好人一直是好人,遇到什么选择,他从心而选,只要他那心是好的,他选的也不会错。”

    她说:“嗯,这话说的,虽然你不是个好人,尽忠,但你还是很知道什么是好人的。”

    尽忠就立刻说:“官家打趣奴婢,奴婢不是个好人,可奴婢是个好奴婢!”

    她就乐,乐完了说:“这位秦会之秦先生,他蛰伏时真是个好人,他温和,勤勉,教得那个狗熊一样的张家二衙内也像个人,替李素干活,事事也妥帖,就连教季兰和刘小娘,他都尽心竭力,你们瞧瞧他,可只要我表现出和李素的君臣之间,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间隙,他立刻就动手了。”

    她停了停,说:“怎么这么急呢?”

    这个问题,得季兰来回答。

    季兰的回答也挺简单的,她说:“张家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给秦先生的那点钱,不够他撑起场面的,汴京居大不易呀!”

    秦桧的意志力说强也很强,但说弱也稍微有一点。

    他这大半年,从燕京到汴京,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颠沛流离,清寒窘困,他忍是能忍的,要是没有希望没有机会,他再忍十年也能继续忍。

    可他骨子里是那个要在幽静的别院里,让琴师穿着单薄的袍子坐在雪里为他弹琴的人,他要享受,而且要很有品位的享受。

    他可以继续等,等李素倒了再表现,但问题是——如果李素倒了,官家凭什么选他呢?

    如果他不能表现出自己出色的能力,论资排辈轮不到他秦桧一个降官啊!

    皇帝又拿起那份册子,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假话,但正因为没有一句假话,才更让人心寒,因为秦桧很清楚,有时候不需要假话,只需要把真话摆在合适的地方,就能杀人。

    只要皇帝觉得,李素在军器监的旧账上瞒报了,那李素的忠直形象就受损了。

    那如果李素不是直臣,他还刚而犯上,他凭什么?皇帝是个能杀言官的皇帝,接下来李素就危险了。

    皇帝将册子放下了,说:“这是三司的旧账,让李素自查吧,对了,连这份秦桧所呈的材料,一起交给李素。”

    秦桧一直在等消息。

    他坐在张叔夜的宅邸里,坐在自己那座寒素的小院子里,坐在石桌下,他一直在等那个消息,他太累了,他也太兴奋了,他一边忙界田的事,一边忙李素的旧账,无论如何,他在张叔夜面前,在皇帝面前应该是有点形象的。

    一个认真的人,一个敢说话的人,一个能做事的人。

    季兰来了,秦桧立刻站起来了。

    季兰笑着说:“先生,先生呈上去的册子,官家——”

    秦桧等着。

    “交给李户部了。”

    秦桧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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