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1/1)
成国来看她的时候,是三月里最好的时候,艮岳的花开了,开得洋洋洒洒的,走一路,香一路,花瓣飘一路,整个艮岳都浸在这极美的风里。
这位长公主是例行投喂的,投喂一大群,其中投喂小女道们是做好的小吃,投喂官家是一些新鲜的珍稀的水果,她还亲手做饭食,请求内侍替她送给清修的太上皇。
这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没有哪个男性宗室敢这么干,但成国不太一样,她是官家的姐姐,不是哥哥,她从来也不关心政治,她一直是太上皇的女儿,是官家的姐姐,也是驸马的妻子。
因此她向着官家哭了两次,官家也同意了。
这个事就是这样尴尬,要是太上皇所有的儿女都不为他出一言,也太冷酷了些,圣朝以孝治天下,怎么真当爸爸是齐桓公啊?
但要是所有的儿女都请愿要放爸爸出来,那官家就只能准备弓弦了。
所以,大家忍气吞声,只有成国一个出来请求,恰到好处。
那些食物有没有送进去,成国也不知道,反正她的孝心是尽到了,剩下的事不是她能做主的。
当然成国还是很有用,比如说现在她向官家行了礼,官家免了她的礼,请她坐下,喝一点艮岳的茶,吃一块新蒸出来的糕,问问她有什么事。
成国说:“我有什么事呢?只是外面沸沸扬扬的,有人都跑了我的门路,我今日才来。”
“什么沸沸扬扬?”
“都在传官家到底选谁做皇夫。”她说,“他们憋着想送礼,送也送不明白,因此来求我。”
官家说:“阿姊,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成国就以袖掩口,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她比官家大了几岁,又生了两个孩子,可她生活得金尊玉贵,容貌依旧娇嫩美艳,坐在官家身边,更有一种妩媚风流。
她笑过之后才说:“官家,怎么这样愁苦?”
官家说:“我不知道怎么同阿姊说。”
“官家还是同我说吧,”她说,“要是能同第二个人说,也熬不到现在了。”
官家和阿姊说话,不在书房里,她们可以找一个舒服点的地方,她们可以倚在榻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银瓶里鲜嫩的花,一边说那些烦恼的话。
官家说:“是有人同我开口了。”
“哪一个?”
“种冽。”
成国眨眨眼。
“哦,”她说,“那个种家的小将军!”
她那个语气分明是说“我听说过,可那到底是谁啊?”
官家也不在乎,她姐是个大型的树洞,专门可以装这种烦心事。
“他同我说,要我放他回陕西去,”她说,“他说……”
官家脸上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说,像是有点牙疼,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些话,我要是不想要他,就别把他放京城里,放身边,天天折磨他。”
成国说:“然后呢?官家是怎么回的?”
“我说,我得想想。”
“就这么一句?”
官家很茫然:“我还要说几句?”
成国就在那笑,御前失仪的那种笑法,笑得官家发毛。
笑完了,成国说:“官家戎马十年,天下都敬仰官家的威仪,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竟叫人一句话堵成这样!”
官家很不高兴,嘟嘟囔囔了几句,佩兰站在旁边就抿嘴,特意摆出了一个“我受过训练的多好笑的事都不会笑的”的表情。
成国说:“官家差的事,不止是这一件哪。”
官家说:“我还差什么了?”
成国说,你要谈恋爱的话,你不能就这么,坐在艮岳里,身边围着宫女内侍开始思考谈恋爱,你打仗的本事是这么坐着学来的吗?不是吧?那怎么你就认为坐着就能想清楚怎么谈恋爱呢?你当是悟道呢?
成国又说,这十年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仗怎么打、粮怎么筹、人怎么用,官家,你脑子里没装过别的,那你的仗打完了,大位也定下来了,你就得系统地转换身份,学那些你没学过的事。
“阿姊跑题了,”官家皱眉,“咱们只说他说他喜欢我这一件。”
“那你喜欢他吗?”
官家使劲皱眉,肯定是说不出那个“喜欢”,但好像斩钉截铁地说“不喜欢”又有点不忍心。
落在对面的阿姊眼里,这就是一团浆糊,又不忍心拒绝,又没想清楚是不是真喜欢。
这很不像官家的性格,可这又特别真实。
“官家想不清楚,”成国长公主说,“那我这么问吧,官家看他是何等人?”
“可剖肺腑。”她说。
成果长公主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春三月里怎么突然要剖人家的肺腑。
“我信他。”官家解释了一句。
“那就是不讨厌。”成国长公主找补了一句。
“嗯,不讨厌。”
“那官家怕见到他吗?”
又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官家还是皱眉。
“不是怕不怕的事,我什么都不怕,”她说,“我只是……我不能见他,见他,就得说清楚,就得面对这事儿。”
成国又在那捂嘴笑。
“那就不见。”
“不见?”她有点发懵,“就不见了?”
“谁推着官家见了?”成国说,“官家是天下的官家,不是蜀中那个小可怜朝真帝姬,官家要召见谁,是官家自己的决断,难道有人还敢置喙不成?”
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但赵鹿鸣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
成国说:“要我说,官家不要现在拿主意,现在哪有什么主意?三月里,金明池是好时候,我陪官家去走一走,看看那些年轻的小郎君,小娘子,官家若有兴致,带一瓮酒,再有易安居士陪着,不是很好?”
成国说,您就别在那冥思苦想了,您差的不是一个恋爱系统,是一整套正常的放松系统,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喝酒赌博逛街扫货欣赏俊男美女品评八卦以及偷偷动心,关在艮岳里,在紧张的查账间歇是不可能诞生出谈恋爱的心的,还是出来走走吧。
官家不置可否,过后给王善叫来了。
她看着王善,忽然说:“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王善的脸红红的,低头支支吾吾。
官家眯着眼睛看,看清楚那藏在衣领里的是细细的指甲痕迹。
她说:“好啊!你一个灵应宫的道士结婚了!”
王善吓了一跳,“官家,臣,臣并非新婚,只是,只是小别啊……”
她说:“我知道,看你可恶,吓唬你的。”
尽忠就撇了撇嘴,冲王善撇的。
官家又说:“谁准你和我站在同一阵营了!”
又给尽忠吓一跳。
她最后看了一眼佩兰,佩兰冲她抿嘴。
还是有点可恶。
她说:“我要出去走走,你们给我安排一下,不许再出现张良了。”
金明池水上是很忙的,池边也一点不清净。
她换了一身鹅黄的衣裙,披了个盖头,带着几个灵应军亲卫,混在人群里走一走。
没什么目的,就是单纯走一走,看那些踏青的人,看那些卖吃食的摊子,看那些在水边放纸鸢的孩子。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文士,穿着青衫,坐在一棵柳树下,正跟一个妇人说话,身边有两三个女使伺候。那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面色恬静,男子说了什么,妇人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嘴笑,文士伸手,去替她挽被春风吹乱的发髻。
她看了几眼,看那个文士轻柔的动作,看那个妇人温柔的目光。
她想想,她平常见过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岳飞宗泽那种“殿下,咱们一定能光复山河”,张叔夜那种“殿下,老臣用这条命向殿下保证”。
她又继续向前走。
有一架马车从身边过去。
马车是很普通的,甚至看那车帘是略显寒素的,可马车下站着个少年,十五六岁,就痴痴地看那车。
赵鹿鸣也好奇,转过头跟着去看那车,有个少女,瞧不见面容,轻轻将帘子放下了。
她转过头再看少年,少年没察觉到他被大宋皇帝当西洋景看了,还在那傻站着。
皇帝“啧啧啧”了几声,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问王善:“我十五六岁时,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不对。
应该问,她十五六岁时,在打哪一仗?对上的是哪个敌人?是完颜活女,还是完颜宗望?
也有人痴痴地看她,她那雪下红梅,清俊绝俗的驸马。
她用他换来了自由。
赵鹿鸣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她看到了湖边树下,最好的地方,一对男女在那说笑。
男子是真的风流俊秀,女子也是真的容色娇艳,他俩站在那,不看周围的女使和侍卫,就只看他们俩,像一幅画,就画在春三月的金明池畔,映得周围都亮起来了。
但是,女子是她那成国姐姐。
男的当然就是驸马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成国不知道说了什么,驸马伸手扶住她的腰,怕她站不稳,成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么多的柔情。
好像是有人夸赞,真是一对璧人啊。
赵鹿鸣就忍不住笑了。
她说:“驸马不来还好,来了我就想起来了,也不知道他还听不听小唱了。”
让驸马回归家庭的也不是成国的美貌和柔情。
是成国那压迫众生的妹妹的手中权柄。
可她要是不知道,和前面那两对——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那么,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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