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1/1)

    张叔夜正在喝羊肉汤。

    他战前心理压力大,一切可能犯忌讳的事他都不做,包括不会冲犯太岁方位,比如让军士时时盯着旗杆,不让鸟类落在上面,比如不会左脚进帐篷,比如他把羊肉汤也戒了。

    他自己原本算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庞大的军队,一切可能引起流言的事他都很谨慎——而且有些事会让他感到疑惑,比如说羊肉汤。

    也不能说是喝羊肉汤会遇到祸事,他这几年不说顺风顺水,可也坐到了枢密院的头把交椅上。

    但每次喝羊肉汤,都会遇到一些意外。

    化险为夷是很好的,不过张叔夜已经是个花甲老人了,他身体素质再好,经不住多番惊吓。

    他就在战前给羊肉汤戒了。

    现在燕京城打下来了,殿下得到了皇帝绝食的急报,匆匆忙忙带着自己的亲卫队离开了前线,张叔夜剩下的工作很繁忙,他就需要喝点羊肉汤,犒劳一下自己。

    屋子里的小吏们已经算了一天的账,轮番出去吃饭休息,轮番进来继续打算盘,其中有些是男子,有些是女道。

    男子是干惯了这项工作的功曹与主簿们,女道是针线处的人,殿下留给张叔夜的,会做表格,能直观地记录与核查账目。

    张叔夜一边听小吏们报账,一边看他们核算出的数据,一边吃羊肉汤。

    他已经是这支大军的统帅,但吃得还是很俭省,他只要一碗羊肉汤,一份咸菜,一份面饼,他就将那面饼掰碎了,放进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里,然后用勺子舀起来吃。

    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外面站岗的亲兵都往旁边挪了两步,他们听得头疼,不知道元帅是怎么忍住的。

    张叔夜还在继续吃羊肉汤。

    案上摆着三份册子,一份是兵部的令,说某月某日,给多少营,哪些营,发了多少钱;一份是户部的文,说某月某日,只能拨多少钱;一份是他自己记的账,某月某日,某营的士兵跑到他这里来问,啥时候发钱,啥时候回去。

    最后这种情况通常不是几个兵,而是一群。

    张叔夜是枢密使,在朝堂上也举足轻重的人,但他就从他的府中走出来了,很和气地对他们讲了许多好听的话,又讲了许多殿下的债券的好处,终于将他们送走了。

    殿下在发债券给士兵,算是寅吃卯粮的极致,但发债券也是个巨大的工程,总得借到多少钱,发多少钱的债券,否则,殿下说,那发的就是金圆券了。钱还在陆陆续续进户部的账户,还在陆陆续续往外发债券。

    总之张叔夜这里的一大难题就是,他要给士兵发钱,或者发债券,让他们领了自己的功劳,分批回家乡去,家乡在陕西,就从燕京走回陕西,家乡在河北,那倒是很容易。

    赶紧回去,要是人走不了,春耕就要耽误。

    这项工作放谁身上,压力都大了去了,但张叔夜毕竟是张叔夜,靖康年千里勤王的老将,抗压能力特别强。

    况且这事没什么变故,只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他需要的就是仔细,再仔细些。

    所以张叔夜就吃起了羊肉汤。

    热气腾腾,入口鲜香,加了一点茱萸,因此更开胃了。

    他就这么香甜地吃着他的羊肉汤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急匆匆的马蹄声。

    老元帅有点紧张,因此忘记放下汤碗。

    那马蹄声到了府门口,紧接着是骑士的高声:“大捷!古北口大捷!”

    古北口。

    古北口还没有派人去。

    张叔夜端着饭碗,很疑惑地盯着骑士看。

    骑士就兴高采烈地念露布:岳飞和萧高六,率部奇袭古北口,夺关斩首两千级,俘虏八千余,现据关而守,正待与大军汇合!

    张叔夜琢磨了一会儿。

    “岳飞什么时候去的古北口?”

    骑士说:“七天之前!”

    “他不是在飞狐关?”

    “飞狐关守军已撤!”

    “那他该与我汇合,”张叔夜放下羊肉汤碗,指了指地下,“燕京城下。”

    “岳将军追击守军。”骑士说。

    “一路追到了古北口?”

    骑士想了一会儿,“这个……这个末将不知!”

    老元帅有点生气了,指着这个骑士说:“带他去吃饭,没有赏钱!”

    骑士有点委屈地去吃饭了,留下张叔夜继续琢磨这件事。

    古北口拿下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古北口易守难攻,但只要拿下,就是拿下了燕山的东大门,殿下要燕山防线,燕山防线这就到手了。

    原本大家考虑古北口地势险峻,又不能用撼山轰,想略休整一下再攻打试试,这回可好,突然之间,一封露布就来了。

    听着跟做梦似的。

    但张叔夜心里还有些不安。

    他不明白古北口怎么打下来的,但他听到了八千俘虏。

    这是大宋,不是暴秦,他是张叔夜,也不是白起,殿下对女真人的态度也在急速变化,不再是当初在河东时的血海深仇不留活口了,殿下对女真人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和蔼的。

    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安抚与宽慰,她需要他们留下来——没错,就算是女真人也可以留下来,只要好好工作,给大宋提供赋税,她欢迎一切给她赚钱的人,哪怕不是人,是一群猿猴呢,她也照样招纳。

    所以这八千俘虏意味着壮劳力,这很好。

    ……但八千俘虏也意味着八千张嘴。

    ……等一下。

    张叔夜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不祥的事,他指着羊肉汤说:“把它给我撤下去!”

    第三天,岳飞进帅帐的时候,张叔夜正对着算盘发呆。

    岳飞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张帅。”

    张叔夜笑呵呵地说:“鹏举!你立了大功啊!”

    岳飞看到老元帅从案后走出来,牵了他的手。

    一般的将领获得这种殊荣,早就飘飘然了,但他毕竟是岳飞,是奸诈狡猾,狡猾奸诈的岳飞。

    他一眼就看到这大屋子里还坐了两排的人,都在那埋头拼命打算盘。

    算盘。

    岳飞心想,算盘意味着什么?

    这虽然不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但会决定接下来岳飞会不会被上司痛骂。

    所以岳飞的心思迅速地转了一下,他说:“张帅,这都是萧高六,萧将军的功劳啊!”

    正在握岳飞手的张叔夜停了一下。

    他说:“萧高六?”

    “他受了伤,”岳飞面不改色地说,“正在古北口养伤。”

    受了些心伤,正在古北口接受香象奴的疗伤,可怜的香象奴,自己被砍了几刀起不来床,每天还要给萧高六进行心理治疗。

    张叔夜就把岳飞的手放下了。

    八千俘虏,都是关下的溃兵,俘虏过来了,还有别人就跟着过来了,比如说那四万流民,看到俘虏有饭吃,被赶着往持续有饭吃的地方走,流民就也跟着来了。

    张叔夜不知道准确数值,他只是叫人去北边看一看,看岳飞赶着那遮云蔽日的人群往燕京城下走。

    每一个人都不再是敌人了,他们可能暂时不是大宋子民,但将来会是的。就算不是,大宋也不能抓了他们之后就给他们饿死。

    如果殿下在这里,殿下会欢喜得抓起一个杯子砸在地上。

    张叔夜宁可殿下在这里,宁可殿下把那杯子砸他头上,小老头儿就往后一倒,头破血流地叫人抬出去。

    但殿下正在向陛下进发,张叔夜就必须独自战斗。

    岳飞还在说。

    岳飞说:张帅细想,我们不过是守在飞狐关,飞狐关在燕山西边,蔚州往南,对不对?古北口在檀州往北,对不对?我们追击飞狐关的守军,一路往北走,萧高六将军就说,既然要会师,为什么不打下古北口再会师呢?哦对了,萧将军还友情提供了一段废弃的辽国驿道,要不是他是个契丹人,要不是他知道这段路,要不是他绕路到古北口以北,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下了古北口呢?他历尽千辛万苦,作战勇猛果决,全是他的功劳,张帅!全是他的功劳啊!

    两边的算盘响声暂时歇了。

    大家在悄悄竖起耳朵,听萧高六的八卦。

    张叔夜那些“你抓来的俘虏,你带来的流民,你拿酸馅馒头去喂他们”的牢骚话就咽到肚子里了。

    ……那可是萧高六啊!

    萧高六暂时归张叔夜节制,但人家是真正的禁军,天天陪着殿下的,流言纷纷说不管殿下最后纳了谁当正室,人家都稳坐第二把交椅,骄横跋扈,恃靓行凶那种。

    脸在江山在,况且人家不是只有一张脸,人家出身也高,打仗也勇猛,这回立了个大功!军中朝廷都要夸夸!

    张叔夜又冷眼看了岳飞两眼。

    岳飞一脸的乖巧。

    老头儿烦躁地挥挥手,岳飞赶紧退下了,元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什么不明白?能看不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打仗一个出主意,打完仗回来还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张叔夜就在心里嘀咕。

    反正殿下要登基了。

    殿下要变成陛下了。

    陛下是富有四海的。

    殿下可能没有办法,但陛下会有办法的。

    “来人呀,”张叔夜说,“写信给殿下,说咱们攻下了古北口,留住了俘虏与生民五万余……咱们还要请朝廷再拨粮草呀!”

    还有一件事。

    张叔夜说:“告诉厨子,以后不许再送羊肉汤!”

    长公主——不,陛下——坐在她的书房里,拿着张叔夜送来的奏折,问周围人:“这就是张叔夜给朕的登基贺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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