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1/1)

    整个行动的开始源于金军源源不断,没完没了的袭扰。

    肯定要袭扰,袭扰就能拖慢宋军民夫修路的速度,修不完路,那宋军大军可以随便走过去,“撼山”走不过去就很麻烦。

    因此比如说一队约五十人的民夫,青天白日里抢修一段被掘开的官路,坑都不深,毕竟天寒地冻,但很长,上面有火烧过的痕迹,这是午后有太阳时,金人还要生一堆火在这,专烤路面,等给这段路刨得坑坑洼洼,人家也要加点水上去,夯实一下。

    现在天又冷下来,土依旧是冻土,镐头砸下去,带起来的冰多土少,这就非常让人心焦。

    心焦还不算,金人骑兵还要冲过来,指不定东边西边北边哪一头,突然一阵沉雷似的马蹄声,突然就有一片迅速逼近的灰影,连喊杀声都不出一声。

    金军一般是百余骑,也不穿重甲,跑过来时十分轻快,专杀民夫。

    有这几日,民夫也练出来了,他们出门时要带辎车,车上放清水干粮,干柴工具等等,民夫们一见到金军,立刻丢下工具,要是他们在刨金人垫起来的土坡,他们就躲在辎车与土坡间隙里,要是他们在填平土沟,那更方便,直接蹲进沟里,旁边还是有辎车在。

    剩下的活计就是士兵的了。

    他们听士兵弯弓搭箭,竖起盾牌,大声呼和的声音,自己就专心在沟里敲小鼓。

    敲完小股,金人的游骑也跑了,监工喊几声“继续干!”,他们也就出来了。

    还是有点吓人,但他们肚子里有热饭,热饭不仅意味着他们有力气赶紧干活,更意味着大军统帅对他们的看重。

    他们就着这点看重,慌慌张张地继续干活。

    远处土坡后,带队的金军谋克收回目光。

    南朝这些民夫很镇定,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但不要紧,这一次袭扰,他们也有半天缓不过来,那修路的效率就必然下降了。

    “咱们往下一处去!”这个谋克大喊,“记住元帅的吩咐,不缠斗,一心只袭扰这些民夫!”

    军营里传出些流言。

    大宁郡王听说了,就说,“咱们不能传这个吧?”

    同事就笑话他:“小郎君都听到了,还算什么秘密?再说咱们这儿经手文书无数,这点事还能不知道?不就是李素又发疯了,惹得殿下勃然大怒么!”

    大宁郡王还是很不安,过一会儿又问:“要是殿下追查流言,咱们会不会被罚没俸禄呢?不会吗?那还好那还好。”

    至于殿下生气,据说殿下不仅是生气,给文书撕了,还给转运使当头痛骂,新来的转运使也是殿下提拔起来的老人,据说当年在大名府是立过功的,可没用呀!照样被殿下一碗茶砸在头上,颤颤巍巍被扶出去的,满头的茶叶!

    第二碗茶给谁了?给季兰了吗?什么?她给茶喝下去了?这可厉害,喝完呢?也被轰出去了?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有没有第三碗茶?再探再报!

    军营里传出的流言有理有据。

    辎重粮草往前送,很费劲。

    江南的粮草送到燕京城下,损耗有多少,想都不敢想,因此过去的例子是使劲吃河北百姓,吃到百姓民不聊生爆发起义。

    现在不能这么吃了,运粮效率势必是下降不少的,好在河北一直在存粮,可李素说,存粮吃的很快,已经快得超出预期了,实没想到你多了这么多张嘴要喂啊!什么人你都捡回家,流民你也喂,俘虏你也喂,还有北边的流民,明公正道的,连个大宋户籍都没混上,也称起“我们”,跟着一起吃粮了!殿下不是我说,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你漫手撒钱不同后方的财务人员商量,你有点昏君的征兆啊!

    殿下大声咆哮,骂李素是个眼中没有君父的!骂转运使疯了连这种文书都送上来,骂完之后又去清点了库存,回来不说话了。

    季兰那碗茶最后是喝进去的,是因为季兰劝了殿下。

    这位女主簿说,殿下啊,我们老师虽然激进了点,可也不是没道理的,殿下你看,这几日刮东南风了啊,历史上远征的雄主,那也怕大冬天的忽然刮东南风啊……

    虽然这话说得乱七八糟,可道理放在燕山府确实是通用的。

    燕山府冷不丁就刮一场南风。

    天气有回暖的架势,如果东南风一直刮,北地冻土提前开化,道路就会变成泥淖,光是泥淖,民夫还能想办法,但还有金军在干坏事,人家是游骑,跑得飞快,不仅会袭扰顶在前面挖路的民夫,也会袭扰在后面运粮的辎重车队,到时候车重难行,日进不过十数里,大军就要挨饿,不想挨饿就要发动更多的民夫,十万精兵配十万民夫是基础,配二十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那要再加上民夫们的家属呢?

    士大夫们就真的崩溃了。

    但大家不慌,据说张叔夜是第三个去劝殿下的。

    张叔夜就坐在那从头到尾好好地喝完了茶,殿下还打包了一盒冬日进补的汤药让他回去喝。

    张叔夜说:“殿下,咱们不是有‘撼山’嘛!”

    “只是金寇游骑袭扰,令我心烦。”

    “咱们想些别的办法。”

    这些话全传出去了,跟趣闻裹在一起,传得军营内外到处都是。

    几十万人里,一定有一些有心之人,不一定是涿州城中的大户,也可能是军营附近的商人,哪怕几十万人各个忠心,金军游骑袭扰时也会冷不丁抓走两个人,问问最近涿州城有没有新消息。

    反正这些传闻像流水一样,悄悄就传到了燕京城中。

    完颜粘罕听了,认为很合理,秦桧也挑不出毛病。

    因为这本来都是实话,难道天底下有几十万大军出征不担心军粮的事吗?

    过去的金人不担心,那是因为大宋太富有了,吃一路拍一路圆鼓鼓的肚子,现在大宋反过来北伐,伐一群穷狗,有什么饭吃?

    大家说:“还是要靠‘撼山’。”

    必须靠“撼山”,只能靠“撼山”,还好有“撼山”。

    第一支“撼山”炮队从涿州北门缓缓而出,车上盖了毛毡、轮廓巨大,又有数十头牛牵引着,慢慢开始移动。

    附近有金军的游骑,宋军的护卫队发现了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过了一日,骑兵回到燕京城汇报这件事,完颜粘罕问他:“车辙深吗?”

    “深,”那个谋克说,“牛拉得很吃力。”

    “护卫如何?”

    “警惕谨慎。”

    “你将斥候分作三批,轮番前去查看。”

    又过了一日,三批游骑,来来回回地游荡在远处监视。

    骑兵跑回燕京就说:“元帅!他们的护卫有些懈怠了,精神不振,甲胄不整,巡视马虎!果然元帅的疲兵之计……”

    “她攻下涿州城的雕虫小技,此时又来了一次。”完颜粘罕说,“你们还要继续盯着,不仅在官道上看一看,西边有山,不要马虎,也不要惊扰。”

    很快有第二支兵马出城了,这支是夜里出城的,可车轮声隆隆,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主意。

    规模与前者相仿,但气象迥然,护卫骑兵有千人,盔明甲亮,战马肥壮,行军时肃然无声。这回的车是用情绪更稳定的骡子拉的,车轮过处留下了车辙,也是十分沉重。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这支车队的旗帜。

    完颜粘罕很快接到了更为详尽的回报,斥候说,这回更像“撼山”了,而且护卫比上一次更精良,尤其那个护卫的将领年纪不大,身形姿态都非常像李世辅,那旗也是“李”字旗。

    车队出城后,没走修好的,往北的官道,走了一条之前只有附近安抚城郭的小官稍微修修的官路,去了西北。

    西北有山,可山脚下是很隐蔽的。

    这听起来已经很蹊跷了、

    完颜粘罕揣度了一阵,站起身来。

    窗子半开,正好有一股风吹到他脸上。

    一股似乎带着湿暖土腥气的东南风,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风也在劝说他。

    是呀,是呀,围城大可以围城,可宋军几十万围城,能围多久?大宋国力雄厚,要是竭尽全力,还真能围得很久——但他们愿意吗?

    人能忍受这条路上的所有痛苦,是因为这些苦不得不吃,可要是有一个能解决所有痛苦的捷径,所有人都不再愿意吃苦了。

    这很合理。

    完颜粘罕最后下定决心:“将我的札合猛安叫来。”

    西北的山脚下,他也摸清了地形,他要派自己最精锐的一支兵马过去,做这个伏兵。

    他的兵不多了。

    很奇异,金军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大败,可就是漫长的战争,就在一场又一场的撤退中,女真战士变得越来越少了。

    国族对大金的统治力全靠这些女真勇士,他不能再犯错了。

    “将那东西夺过来,或者杀了李世辅。”完颜粘罕说。

    “杀了李世辅?”

    “他是南朝公主的元从,几乎是青梅竹马,”完颜粘罕说,“你以为这样忠心的一个将军,很容易得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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