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1/2)

    一个女使匆匆走进了药香浓郁的屋内。

    她很美,有细长弯曲的峨眉,眉间点上桃花两三瓣,面颊如鲜花一般柔嫩鲜妍,她乌油油的发髻里簪着几粒珍珠,透着由内而外的莹润光华。

    这样美的少女,身上穿着折枝花卉的罗衫,整个人就像开在春风里的一朵鲜花,谁见了都要眼前一亮。

    更何况她手里还捧着一只古朴的匣子,匣内有灵芝正幽幽吐着清香。

    “殿下,殿下快看!”她轻盈而喜悦地说,“堂前忽然生出瑞草,太妃说一定要请殿下看一看,这是天大的好兆头呢!”

    康王殿下隔着纱帘,转头看了那匣中的瑞草一眼。

    他坐在床帐内,身影显得与平日并无不同,一样的挺拔,可除了亲近之人外,任何人都不许掀开他的帐帘。

    这个女使曾经很受他的宠爱,而今也被摒弃在外了。

    他看了一眼说:“很好。”

    女使察觉到了殿下的冷淡,但她性子被养出了几分娇纵天真,便说:“怎么会是很好呢?是特别好,殿下,这瑞草绝不生于凡庭!”

    康王就笑了。

    “是呀,咱们康王府怎么会是凡庭?我有一个神仙爹爹,还有一个神仙妹妹,这瑞草就该生在我家堂前。”

    女使迷惑地又看了一眼那瑞草,“殿下不开心吗?”

    康王叹了一口气。

    “我不该开心,我眼下这副模样,就该深居简出,”他说,“可我也只是个软弱的人,我抵挡不住这瑞草,到底叫它生在了我的门庭里。”

    “殿下?”

    康王掀起了一点帘子,女使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吓得后退一步。

    但这位少年亲王像是没看见一样,他伸出了手,温和地说道:

    “将它给我吧,我将它放在床边,同呦呦给我的书信放在一起。”

    康王的妹妹就坐在皇帝的棺椁前。

    她这次披麻戴孝了,腰间不系那个墨绳了,她披麻戴孝,就坐在灵柩前的蒲团上,眼帘向下垂着,静得不像个人,倒像是雪堆出来的。

    军中所有的帅臣都在她面前,都在这座帐篷里,帐篷被一圈又一圈的灵应军所包围着,每一个进营的人都被要求卸下武器,亲兵也必须在辕门外等待。

    自然没有一个人敢置喙,他们头上都扎着白布,在辕门前下马,哭丧着一张脸在灵应军的目光下,鱼贯而入的。

    气氛实在沉重,连曲端都不敢多说一句。

    殿下坐在那里,身边是全副武装的李世辅,以及一位京城里来的相公,耿南仲。

    耿南仲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需节哀啊!”

    殿下依旧垂着眼帘,“我是女子,怎能在国家大事上置喙呢?”

    她说出这话,就像是在黑夜里的高墙上,向下丢了一块石子。

    是水潭,是树丛,又或者是青石板的路面。

    投石问路。

    姚诚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

    整个帐篷里都是哭丧着脸,替皇帝守孝的人,可只有他眼睛是红肿的。他来得晚,他在儿子的尸体与侄子的断臂前昏死过去一次,醒来之后匆匆赶过来的,霜打过的虬髯如同一丛乱草,根根分明,向四面八方彰显主人的悲伤与憔悴,狂喜与狰狞。

    现在听到长公主这一句,他立刻就嘶哑着咆哮出声!

    “昔日童贯领着咱们去打燕京,十几万西军将士死在路边,死得满坑满谷,朝廷拿咱们当笑柄,天下人拿咱们当笑柄!今日大辽已叫金人覆灭,金人两路合围要攻灭咱们,多亏了殿下领兵调度,才叫他们铩羽而归!这不是功劳,什么是功劳?!

    “殿下!殿下!殿下不坐这个江山,俺不答应的!俺死去的儿郎们也不答应!”

    姚诚眼中的热泪滚滚而下,烫得这群西军的将领们接二连三嚷了起来!

    “愿策殿下为天子!”

    “殿下为天子!”

    “殿下虽为妇人,胜过天下男儿!殿下当为天子!”

    激昂之声早已冲出了帐篷,震得整座中军营都在嗡嗡作响。

    李素就站在这一片嗡嗡之中,脸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吃惊,又不吃惊。

    他吃惊于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第一眼见到她时,谁也不会当她是一回事,神霄宫的道官、兴元府的县令、新来的转运使、跟在身边的内官、甚至是护送她一路的班直统领,谁也不会拿她当成一回事,她就是一个被父亲流放的小女孩,声音细软,叫人可怜。

    她的五官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开始自然呈现出少女的线条与魅力,她跪在那里,依旧是低垂着眼睛,可再也没人觉得她可怜了。

    她已经长成为一头巨龙,当她抬起眼睛,看向某一个人时,她的目光就足以令千军万马替她踏碎那个仇敌——那些常人不能忍受的寂寥和痛苦,都化为了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

    可她竟然没有迫不及待地爬上宝座,盘桓在那上空。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而今人心未附,安敢望此?”

    “谁有怨言,”折可求说,“臣当以颈血溅之。”

    这话有点没创意,因为上一个说这话的是吴玠,小吴将军一边嚷嚷这话一边飞快地给那个出使宋营的使者宰了,宰完一脸悔恨地表示,原本是要同归于尽的么,没想到那人没躲他的剑。

    但这话也算有创意,因为西军听完后就恍然大悟,从此再遇到什么仇人,都嚷嚷要“以颈血溅之”,一点也不考虑他们这群动武的大老粗跟人家文官同归于尽是个什么路数。

    但现在折可求说了,大家又赶紧跟着嚷嚷:没错!俺手里也有三尺剑,殿下!殿下带着俺们去叩一叩东华门,不管里面有几十几百个相公,俺们都“以颈血溅之”

    殿下发火了:“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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