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风雪 他甚至希望(3/3)

    孟良弼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案上,“深夜无故,私会边关大将。若是让太后听到风声,说瑄王府与边将暗中勾连,不知世子要作何解释?”

    外头风雪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孟良弼笑了笑,语气透着威压。

    “还是说,皇城司那间刚空出来的暗牢,世子也想亲自去坐一坐?”

    孟映淮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没有接他这句话。

    只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开口,直截了当地砸下一句:

    “明日早朝,我会弹劾公仪朔。”

    孟良弼嘴角的冷笑僵住,整个人愣在椅中。

    窗外风雪凄厉,孟映淮坐在灯下,火光在他眼睫下压出一层浅浅的影,反倒衬得那双眼越发幽冷,整个人看着犹带病气,却没有半分可趁的松动。

    孟良弼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怒意渐渐沉了下去。

    弹劾公仪朔。

    这几个字一旦落到朝堂上,足以让整个北周的文官震上三日。

    他本是来抓孟映淮把柄的,谁知对方连掩饰都懒得做,反手便把公仪朔抛了出来。

    公仪家把持户部多年,孟良弼麾下十几万兵马,每年为着军饷粮秣,不知被公仪朔掣肘过多少回。他做梦都想将公仪朔生吞活剥,自然乐得见文官们互咬。

    “世子倒是会挑时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映淮,“顾昭才从皇城司出来,你便深夜来顾府,同本王说要弹劾公仪朔。”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沉了几分。

    “怎么,顾昭在牢里,倒替世子供出了什么要紧东西?”

    孟映淮没答这句,垂眼看着案上跳动的灯影,片刻后才道:“桓王若想看公仪家倒,便不要插手。”

    孟良弼冷笑:“本王凭什么信你?”

    “王爷可以不信。”

    孟映淮抬手拂去袖口血珠,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这回若让公仪朔稳坐政事堂,桓王再想等这样的机会,便不知要到哪一年了。”

    灯火映在茶盏里,晃出细碎浮光。

    这般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反倒打乱了孟良弼的阵脚。

    若朝上真能借孟映淮的手撕开公仪朔一道口子,今夜顾府这点风声,倒未必急着往宫里送。

    可孟映淮既然要动公仪家,为何要深夜来顾昭府上?

    是顾昭在牢里供出了什么,还是孟映淮早已借皇城司那几日,将人攥进了自己手里?

    孟良弼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一时琢磨不透。

    正权衡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

    来人匆匆停在门外,压着声音道:“殿下,东厢那边不好了。顾将军热势忽然凶起来,张太医请您过去。”

    吱呀——

    椅脚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孟映淮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裂开一线。

    他起身便往外走,袖摆冷风带得茶盏水光微漾,竟连半个字都没留下。

    孟良弼盯着孟映淮急切离去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浮起几分错愕。

    孟映淮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为了顾昭?

    顾府风雪深重,窗外灯影摇摇欲坠,孟良弼慢慢放下茶盏,眸底那点错愕渐渐暗了下去,只余几分幽沉的狐疑。

    东厢房内。

    张永丰半跪在榻前,指尖按着曲戈腕脉,脸色难看得厉害。

    几枚银针落在灯下,针尾微微发颤,旁边刚换下来的血布堆了半盆,热水一遍遍端进来,很快又染成浑色。

    “殿下……”张永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跨入门槛的孟映淮,声音急切,“顾将军这高热来得太凶,脉象……快摸不到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视线落在曲宁身上。

    曲宁伏在榻边,身上还披着他方才留下的大氅。

    她额角的白纱又渗出新红,眼睫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宽大的氅衣压在她肩头,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她浑身都在发抖,手却死死攥着曲戈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孟映淮呼吸顿住。

    “昭昭……”他低低唤了声,伸手想将她从那片血污中抱起来。

    指尖刚触到她肩膀,曲宁却忽然回过头。

    榻边昏灯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少女犹带恨意的眼,直直望进他的瞳孔。

    孟映淮的手僵在她肩上。

    满屋血腥气压进胸口,他浑身冰冷,连带右肩痛楚都变得麻木。

    孟映淮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站在榻边,半晌没有再碰她。

    银针尾端还在细细发颤,药炉里的汤汁滚出苦涩的声响,榻上的人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孟映淮唇轻轻动了动,对张永丰道:“缺什么药,去瑄王府取。”

    那嗓音涩得厉害,与平日的冷静全然不同,张永丰甚至能听见里面的颤音。

    他怔了下,瞥见孟映淮肩膀血迹,刚开口唤了声“殿下”,孟映淮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门外,风雪扑面。

    司佑候在廊前,见他出来,忙将密信递上:“殿下,禹阳急信。”

    孟映淮垂下眼。

    封缄被雪水浸得冰冷,他指尖沾着血,拆信时力道不稳,在纸角上留下了一抹淡红,指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一封薄薄的密信,他拨了两次,才将封口的火漆挑开。

    司佑看得心惊,刚要开口,孟映淮已经垂眼扫过信上数行。

    他闭了闭眼,像是极力平复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

    递去政事堂的札子,该压下的账册,连夜调去禹阳的人手,一桩桩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直到司佑退下,他才转过身,隔着半扇支起的窗,静静看着屋里的人。

    夜里风雪渐盛,碎雪无声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痕,纸角那抹血色被雪水洇开,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

    他甚至希望那些伤都落在自己身上。

    若疼的是他,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

    桓王又如何,公仪朔又如何,太后信不信他又如何。

    这些人又能将他逼到哪一步?

    他走得那么谨慎,步步为营,难道就是为了此刻的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张太医天天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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