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穿心 如此之痛(1/3)

    穿心 如此之痛

    房间内燃着暖炉, 几朵小花在窗边摇曳。

    孟映淮解下银貂大氅,绕过屏风,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曲宁刚醒不久, 沈宜正坐在榻边陪她。

    沉木雕案上放着丫鬟刚端来的汤药,绣了一半的图样孤零零摆在一旁,绣线散乱,边上还放着几味原本用来安神的香料。

    见他这个时候突然赶回来, 沈宜颇有些意外, 忙起身:“四弟。”

    孟映淮朝她颔首,伸手挑开半垂的帷幔。他垂眸,视线落在泛白的面颊上,轻声问:“怎么会忽然晕倒, 廷安吵到你了?”

    他眉眼带着几丝倦怠, 语气也听不出半分责怪,像是平日里最寻常的温和询问。

    沈宜心却提了起来, 刚想为孟廷安解释两句。便听曲宁道:“没、没有……”

    昏暗的床榻内,少女面色苍白, 勉强挤出了个虚弱的笑:“没人吵到我, 是我自己做了个噩梦, 吓到了……”

    “噩梦?”

    孟映淮垂眸看向她, 视线落在她指尖那枚细小的血痕上。

    那点红映在苍白手指间,无端扎眼。

    他抬手将案上散着的绣线拢了拢,指腹在针尖上极其轻缓地抹过, 压出一道浅白的痕,嗓音依旧温和:“梦见什么了?”

    “梦见……”

    曲宁呼吸滞了下,嗓音轻轻的,看向孟映淮。

    光影里,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依旧是初见那般清冷俊美的模样,可此刻,却隔了层曲宁看也看不懂的东西。

    “夫君……”她轻声唤他,尾音不觉带了几分颤音,“你能帮我,把窗边的东西拿过来吗?”

    孟映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楠木花窗下,一只泥塑静静摆在那里。

    被捏成小羊的形状,不过巴掌大,脑袋圆滚滚的,羊角微微翘着,身上还点了两抹浅浅的白,在日光下显得很乖。

    孟映淮记得,这是曲戈中秋那日送给她的。

    他瞳孔有一瞬间缩紧。

    “那个小羊?”

    “对。”

    房间内的气氛微微凝滞,空气中窜动着细小的浮尘。

    沈宜察觉出不对,忙道:“什么小羊?我去给弟妹拿。”

    可还不等她迈开步子,孟映淮便从榻边起身。

    他又看了曲宁一眼,转身将案上那些零碎的针线绣棚收拢好,迈步走到窗前,手指拢住那只小羊脖颈。

    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将他指骨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

    泥塑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他的指尖却依旧凉如寒玉。冷暖交界处,那只泥塑小羊像是要被这股寒意冻裂开来。

    孟映淮折身回来,递到曲宁手里。

    曲宁将它攥入掌心,像是自言自语,喃喃开口。

    “这是阿巳送我的。”

    孟映淮静静打量着她,逆光中的瞳泛着冷调的黑,似是要将她每个神情的细微变化都收入眼底。

    好半晌,他勾唇,看向一侧站着的沈宜:“二嫂,你先回去。”

    这句话没有留半点客套的余地,沈宜心里一跳,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柔声应道:“也好。弟妹,你先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沉木雕花房门被轻轻阖上。

    暖香萦绕的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曲宁仍旧攥着那个小羊塑。

    离了窗边日光,泥塑在她手中渐渐冰凉,粗糙的边角硌着皮肉,可她却越攥越紧。

    孟映淮看着她,少女指尖泛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好似一块脆弱的瓷,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他忽而抬手,指尖落在她手背上。

    那触感凉如寒玉,激得曲宁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将他的手握住了。

    “夫君。”

    “嗯。”

    “我有话要问你,你不要骗我。”

    孟映淮目光从泥塑上移开,指尖又凉了几分,嗓音却平静:“你要问我什么?”

    曲宁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梦见阿巳,被关进了很可怕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刑具,他很疼……”

    光线微暗的床榻内,少女轻轻抬起头。

    几缕光线照在她脸上,她漂亮的眼眸沾染湿意,睫毛轻轻颤抖。

    “是你把他关进去的吗?”

    轻缓柔和的语声传入耳中。

    有那么一瞬,孟映淮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这是曲戈该承受的,他有留他一口气。

    可此刻,看着那双清澈的眼。

    脑海里无端浮现起前几日,她抓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长长松了口气的模样。

    ——“真的吗?阿巳……在你那里?”

    ——“那就好,那就好……还好阿巳在你手里。”

    ——“那……阿巳现在安全吗?他有没有受伤?”

    少女担忧的话语犹在耳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他此刻的倒影。

    “你对他用刑了吗?”

    她语声依旧轻柔,像在小心翼翼地求证。

    像是愿意相信他不会骗她。

    孟映淮呼吸有瞬间的凝滞,轻微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眼神却无波无觉,像是一泓从未被风吹乱的池水,堪称平静地开口。

    “对。”

    曲宁定定地看着他,长睫轻轻眨了下。

    她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却没有移开视线。

    “是太后强迫你了吗?”

    “不算是强迫。”

    “那、那为什么呢……为什么你……”

    “不为什么。”

    他嗓音又轻又冷,如同碎玉:“因为这对我没有坏处。”

    “只是因为,没有坏处?所以你就把阿巳……”

    “对。”

    一个字,轻飘飘。

    却冷如冰雪。

    曲宁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孟映淮了。

    又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他。

    阳光落在他那身华贵繁复官服绣纹上,那些金线晃得她眼疼。男人逆光中的眉眼清冷,轮廓漂亮,连说话时的嗓音都还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一直很喜欢他的。

    她记得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

    她不喜欢枯燥乏味的账务,却总爱赖在书房那只小圆墩上,抱着话本磨磨蹭蹭不肯走,只为了一仰头就能望见他垂眸时的剪影。

    她记得那次风寒,他坐在榻旁读她喜欢的话本,读完一句,便停下来,在她耳边轻轻呵气问:“听得懂么?”

    那时的她故意摇头,鼻尖蹭上他微凉下颌,闻到的全是他衣襟间冷香浸入药汤的味道。

    那些她放在心口偷偷欢喜过很多次的东西,以为是偏爱纵容,只有她才有的温柔,此刻忽然都碎开了,连喘气都觉得疼。

    曲宁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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