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遮掩 “不是很尽(3/3)
司佑道:“若按此案上报,靖川旧部涉匪、隐匿兵粮、误导救援,件件都能往下查。”
陆震川盯着那页名册,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殿下要将靖川旧人都送进案里?”
陆震川冷笑道:“今后兵马谁来调,粮仓谁来管,府衙谁来转?殿下才回靖川几日,便敢这样自断手脚,让整座靖川空下来?”
司佑垂眼:“陆老说错了。”
他嗓音仍旧温和,落在雨夜里,冷得没有一点起伏。
“这是殿下给他们留的活路。”
陆震川猛地抬眼。
司佑看着他:“只看陆老肯不肯断干净。”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
信匣的铜扣在灯下泛着冷光,陆震川定定看着那团墨迹。
此事一旦上报,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原以为法不责众。靖川这么多人都沾在里头,兵粮账匪,哪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干净。人越多,事越杂,孟映淮便越不敢真撕开。
可他现在才发现,孟映淮本就没打算要这些人的命。
孟映淮要的,不过是他陆震川一人而已。
他若不认,便是拖着这满纸的人一起去死。这些人死前不会记得他替王府守了多少年,只会恨他不肯断干净。
他若认了,这满纸罪名便只到他一人为止。剩下的人便可成了被他蒙蔽,未明全情。
孟映淮无需这些人爱戴,也不必他们臣服。他只需要这些人明白,活路在他手里。
这位年轻的殿下,是在拿他陆震川的一颗人头,去施恩整个靖川。
陆震川看着纸笔,忽然笑了声。
“王爷当年,尚还顾旧。”
司佑不语。
他喃喃道:“他倒真比王爷狠。”
一夜雨后,陆震川自尽于王府西偏院。
纸上寥寥数行,他负王爷多年旧恩,愧对靖川旧部。诸罪皆由他一人而起,与旁人无涉。
余下旧臣看完认罪书,脸色灰败,再没有人提‘陆老’二字。
司佑汇报时,孟映淮坐在窗下,垂眸看着手中的琴。
琴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在旧王府里搁了许多年。他的手停在弦上,无意碰了碰。
司佑低声道:“陆震川涉事亲信暂押,府衙巡防已换王府亲卫看住。具状已连夜誊成,一份快马送往京中瑄王府,一份按例递往州府。”
窗外是绵绵细雨。
孟映淮指尖压着根弦,许久,才轻轻拨了声。
琴音低得几乎被霖霖雨声盖了过去。
司佑立在门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王妃也曾坐在廊下听琴。
那时殿下年纪还小,指法尚生,先生在旁边板着脸,连一支软曲都教得板正。王妃便常坐在廊下,隔着竹帘笑,说小孩子弹琴,不必这样像写策论。
这许多年,他已很少再听见琴声。
定园也没有琴。
曾那样笑着听殿下抚琴的王妃,后来的整整八年,再没有只言片语送去南梁。
司佑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殿下,马车已备好,世子妃那……”
“明日动身。”
孟映淮嗓音被雨气浸得冷淡,低低打断了他。
司佑便没再说下去。
出门时,司佑瞥见窗边那点水红裙角,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曲宁懂的。
殿下心情不好。
她原本便有些犹豫,这下更不敢进去了。
这几日,她其实一直没再见孟映淮。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每回刚走到他院门口,一想起马车里自己干的那点坏事,脚底便像踩着了热炭,才挪出几步,又灰溜溜地折了回去。
况且他近日也忙得厉害。
前院彻夜亮着灯,册子文书雪片似的送入他房中。她想着,等他忙完了,心情好些了,自己再去找他也不迟。
可是孟映淮心情好像越来越差。
便是此刻站在廊下,她都觉得窗里那点灯影冷冰冰的,曲宁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脚尖刚挪了半寸,她正准备走,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拨弦声。
起初有些生涩,继而如冷泉般流淌出来。
冷冷清清的,混着夜雨,像谁把一小片月色浸在水里。
他在弹琴?
理智告诉她,司佑刚才的眼神很明白——殿下现在心情极差,自己最好躲远点。
可是……可是他在弹琴诶!
曲宁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脑子冒出了个兴奋又贪心的念头。
司佑刚才走了,那现在这间屋子里,是不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她以前在南梁的画舫旁,是见过孟映淮弹琴的。
那时候河畔人山人海,无数目光放肆地落在他身上,她被挤在人潮后头,只能远远瞧见他一片衣角,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身边没有别人啦!
只要……只要自己现在进去,就可以坐得离他很近,一个人霸占着他弹琴的样子,不用隔着人影,也不用隔着灯和帘子。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她像只被勾了魂的小猫,循着那泠泠弦音,悄悄蹭进了门。
雨后的窗半开着,潮气贴着窗棂涌进来。孟映淮坐在案后,垂着眼,指尖拨动着泠泠弦音。
潮气将他身上素衣洇出褶皱,清冷眉眼笼在微湿的灯影里。
明明拨弄琴弦的动作那样规矩,干净得没有半分多余,可修长的指节,连着手背上隐约青筋微浮,落在曲宁眼里,无端透着股任人窥伺的诱惑力。
曲宁搬着小凳子往前挪了挪,凳脚在地上轻轻“咯”了一声。
琴音也跟着漏了一拍。
曲宁吓得不敢动了,连脚尖都乖乖并拢起来。过了半晌,见他没赶人,又忍不住偷偷往前凑了凑。
绵密的雨声里,孟映淮几乎一低眸,就能看见那个已经快要贴到他衣摆上的发顶。
还有那道落在自己手腕上,直勾勾、黏糊的视线。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可身体却比他记得更清楚。马车里的触碰,仿佛正顺着腕骨无声地往上爬。
他低着睫,指尖越绷越紧。
直到“铮”的一声。
弦断音绝。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闭了闭眼,将琴推至一旁。问她:“箱笼收拾好了?”
曲宁目光还黏在他的手腕上,闻言倏地收了回来。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她搭在膝上的手缩进袖口,连带着那张小凳子也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还没……”
找到了个能脱身的由头,曲宁扶着小凳便想开溜:“我还落了个话本在枕头底下,这就回去收——”
她身子刚撑起一半,孟映淮却忽然掀起眼皮。
他眸色冷淡,声音低低的,被雨气浸得有些凉。
“吃饱了。”
曲宁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明明没有吃什么。
可方才藏在琴声里的,藏在他袖口和指尖的那些隐秘念头,好像都被这一句话轻轻挑了出来。
马车里的记忆涌向脑海。
倒像真是她偷偷尝了什么,尝完了,又慌慌张张想赖掉。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指尖攥住裙边:“我……我只是来听琴。”
孟映淮垂眼看向断弦。
“嗯。”
他语声清寒,波澜不惊:“听得弦都断了。”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就不想来了。
男主不止被捆一次,女主也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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