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2)

    流云阁内灯火煌煌, 暗潮涌动。众人的寒暄和窃窃私语从清越的丝竹之声中透出,各方人面上带笑,眼底却藏着审视和猜度。

    随着当值官高声唱喏,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殿门。

    萧翀率先踏入, 一身杀伐之气尽数敛进了雍容华袍之下, 只剩沉静的威压。他步履沉稳, 面色沉静, 只眼锋锐利地扫过全场,之后足下稍顿,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使靖安侯卫挚缓步而入。一品侯爵的常服威仪赫赫, 卫挚面上微笑恰到好处, 目光温和却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从容地从一众宾客中间缓缓行过,将那些或敬畏、或讨好、或好奇、或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

    副使陈翎跟在卫挚身后, 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令人如沐春风,朝着两侧宾客微微颔首。

    萧翀将卫挚引向面东主宾位,卫挚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西南主位,淡笑道:“云彻治下,果然秩序井然。”

    萧翀温煦一笑, 略带歉意道:“守公沉疴未愈, 军医严令静养,今晚怕是无法亲临,聆听天使教诲了。”

    卫挚笑得意味不明:“守公为国操劳,确是辛苦。”

    宾主落座,丝竹声中, 萧翀率先举杯,从容道:“侯爷与陈大人奉旨劳军,远道而来,栾城上下倍感天恩。这一杯,翀代栾城军民,敬陛下隆恩,亦敬二位天使辛劳。”

    满殿贵客无不纷纷举杯,卫挚的目光却敏锐地落向了席间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王岱山动作明显要慢几分,他垂眸看着案前酒盅,沉默片刻,才缓缓握住,提起,目光越过杯沿,虚虚落在阶下华毯上。

    萧翀一番话定了调,卫挚含笑举杯,扫视全场,和煦道:“本侯与陈大人一路行来,见栾城军民安定,市井渐复,足见萧帅与栾城民众共建有功,陛下及太子殿下闻之,必感欣慰。”

    他略做停顿,目光再次停在王岱山及几位西渚旧人身上,语气越发恳切:“如今战事已息,陛下圣心,唯望四海升平,百姓乐业。今日此宴,是望诸位同心同德,共谋新生。这杯酒,敬陛下天恩,亦敬栾城将来。”

    满殿宾客随之共饮,气氛一时和睦热络。

    唯有王岱山那杯酒,并未递到唇边,便又搁回了案上。

    酒过一巡,卫挚再次举杯,目光带着期许与审视,看向以陆清安为首的西渚旧臣:“诸位,陛下曾特别嘱咐,‘西渚旧民亦朕之子民’,圣心如此,望诸位能安心生计,各展其才。朝廷对于贤才,绝不问出身。这杯酒,敬栾城之新生,亦敬诸位之前程!”

    此杯之后,卫挚竟含笑下阶,端着酒行去了西渚旧人席前,为首的陆清安立即躬身而起。

    卫挚笑道:“陆公,您曾掌此地农桑经济,深谙民情。听闻此次兴修水利,陆公于钱粮布帛上颇有助益,朝廷正需陆公这等济世之才。老夫来时,朝中正在议陆公的封职,想来不久便传佳信!老夫敬你一杯,日后栾城之兴荣,还要多多仰仗陆公。”

    陆清安一连串“不敢当”,谨小慎微饮了一杯,期间视线几次不着痕迹地瞄向西南主位。

    卫挚与陆清安交谈间,一旁的王岱山默不作声地起身,在觥筹交错中朝殿外行去。

    萧翀给常赢个眼色,对方立即起身,不着痕迹地尾随王岱山而去。

    老太师迈着沉稳步子行至门口,却被守门拦了。眉眼犀利的悍卒用词倒也讲究:“贵人可需帮忙?”

    王岱山眼皮未掀,从唇缝间不慌不忙吐出俩字:“出恭。”

    流云阁推杯换盏间,澄心院里,南初刚为“以工代赈之策”完成一份补遗。

    自这政策实行以来,各方官吏及幕僚呈报的纰漏、隐患及建议,萧翀皆一摞摞转到了她这里。她不知这男人是否看过,既交到她手里,她这个“书办”,便只能勤恳思量,仔细筹算,将那些纷杂的文书一一理出头绪,哪些可行,哪些不妥,哪些还可更优,分门别类后再报与他审阅。

    她三岁由祖父南崧开蒙,老人致仕后,更是将全部心力用来教导她。彼时她对这些浩如烟海的道理和经验半知半解,或是毫无实感,直至被萧翀强按在“书办”的位子上,亲涉民生百态,甚至权术经纬,才在许多个时刻,骤然领悟祖父当年的深意。只可惜祖父一生为西渚,却终究折损在阴鸷贪婪的皇权之下。

    她将理好的文卷送去萧翀书房,呈在他案头,不经意一瞥,竟见角落里褚云帆送来的文卷图稿,又摞高了一倍还多。

    她本该离去,脚步却似被什么绊住。原地静立几息,还是忍不住上前翻看起来。

    起初尚能平静浏览,可越看下心头越沉,不过粗略合计,单是眼前这些,便与《开物志》农桑水利两卷的核心要义,已重合了十之三四。

    她阖上册本,只觉手上轻飘飘的卷册,似有万钧之重。

    再睁眼,望向了自己刚呈上的文书,呆呆地,不知作何动作。

    可院外的脚步声将她唤回神来,她望着沈青匆匆进院,脑中几条线立时交织在一起,进驻格物殿的梁人,褚云帆的进展,东宫洗马的关注,萧翀的困境……全都指向她自己,那个程安歌皮囊之下的真实自己。

    -

    流云阁一角的恭房外,王岱山缓缓止步。他回过身,跟身后一脸肃穆的常赢对视几息,一本正经道:“你先?”

    一向沉稳的常赢肩头微微一颤,竟没憋住,垂眸间喉间滚出几声低笑,旋即又抬起头,压着唇角抱拳道:“老太师不必客气,晚辈护卫在此,您安心便是。”

    王岱山在常赢陪护下回到流云阁时,殿内气氛比先前还要热络,觥筹交错间,谈笑寒暄之声几乎盖过了丝竹。

    王岱山视线扫过正“慰问”匠吏的天使,又瞄了眼低头饮酒的萧翀,这才不慌不忙坐回席上,却也并不动身前酒食,又似老僧入定般眯了眼。

    卫挚与陈翎提杯转了一圈,这才回到坐席。

    陈翎搁下酒杯,面上依旧和煦,眼底却闪过一道精光。他方才从几位老匠吏含糊的赞誉和闪躲的眼神中,已然拼凑出了那位“程姓书办”的非同寻常,此时忽而朝萧翀道:“适才诸位匠工谈及栾城之复兴,言及那位才貌双绝的程姓女官,颇多赞誉,只可惜这位女官人始终不曾露面,又听闻她直属督帅帐下,倒叫下官……愈发好奇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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