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3/3)
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非是来乞讨的,亦不想逼迫他们,而是真心想要同他们一起,在栾城的废墟之上,重建一个更有利可图的秩序。
萧翀高踞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果然不负所望,稳稳接住了他造的“势”,并给了他一份丰厚的回馈。
南初一鼓作气慷慨陈词,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看向王岱山,老人正苍目灼灼,一瞬不瞬望着她,眼中似有潮意。老太师这副神情,她曾在给太子送行时见过,此时竟不忍对视。
她垂着头默了几息,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沉甸甸的目光未曾移开。一股想要走过去,寻求某种理解的冲动怂恿着她,让她情不自禁朝王岱山挪出半步,却听“叮”一声脆响,那是萧翀将酒杯不轻不重地顿在了案上。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她。
她望向萧翀,被那双凤眸中的锐色提醒,只得不着痕迹地转向,回到他身边坐下。
这声轻响,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过来,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王公。”萧翀从容离席,边走边道,“您所问流水何时浸润田垄,程书办的方策,便是饮水之渠。本帅承诺,五日之内,首批匠工必至堤上。”
“至于市井生机何在,程书办所言的匠造坊、债券、商路,便是生机之种。然萌芽需要沃土,经商需要秩序……”路过那位赵姓粮商身旁时,萧翀话音忽而一顿。他绕到赵姓粮商身侧,一只大手突然伸出,按在了赵姓粮商的肩头。
那粮商不妨督帅有此一手,惊得一个哆嗦,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水洒了一身。他慌得放下酒杯,颤巍巍地起身,便见萧翀挑唇轻笑,眼中却是冷锋森森,瞥了他一眼后,转向众人,继续道:“自明日起,本帅亲卫将巡守四市,凡欺行霸市、囤积居奇、滋扰商市者,无论背景,立斩不赦。本帅定为诸君开辟一个干干净净的商市。”
萧翀说完,复又看向那赵姓粮商,一笑道:“如此,赵公觉得如何?”
这威胁意味十足的举动,令赵姓粮商立时冷汗森森,竟有些后悔初时的冒失。他连连颔首:“督帅威德,我等自是敬服。”
萧翀未再理他,复又踱向王岱山,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您的第三问,民心何依?本帅来答,不依许诺,只依两样东西,碗里有饭,眼前有路。今日之策,便是给百姓饭吃,给他们路走。而本帅要做的,便是确保这条路,无人能阻,这碗中之饭,无人能夺。”
萧翀眼中星芒闪耀,直视这位昔日的太子太师:“王公,这便是本帅给你、给诸位、给栾城,也给天下人的交代。”
王岱山沉静的目光漾出一丝涟漪,旋即又恢复平静。在亲眼见到萧翀之前,他只道萧承翊这个儿子,嗜杀成性,全无乃父仁义,今日看来,此子的胆魄、见识、心胸,乃至这翻云覆雨的手段,更在他曾寄予厚望的太子卢允中之上。
一股混杂着识英之明与亡国之恨的巨大荒谬感,浸透了他的老迈之躯。
可亡国之恨梗在心头,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也并未在王岱山脸上显现。他面无波澜道:“如此,倒是辛苦萧帅了。”
南初看着这一切,手指在袖中发紧,似还残留着方才陈词时的微颤。
殿内人声渐沸,富绅们围着那份细则议论纷纷。她亲手描绘的蓝图正在发酵,可她心头却无半分喜悦,只有种虚脱的冰凉。
如他所愿,她用南氏三代积累的声望,用自小浸润的济世之心,用她囫囵吞下、强记硬背的学识,为覆灭她家国的仇敌,铺就了一条顺畅的统治之途。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欣慰和赞许。
他是满意的,那她自己呢?这一切,不也是她所希望的吗?可她为何如此难过?
心底被一股深重压抑侵袭着,她此刻的钝痛,比在尸堆里被他拎出来时更甚。那时她尚可恨,可怒,可挣扎。而此刻,她却连恨的立场都显苍白,她成了他的“共谋”。
萧翀的手段,她看得分明。
他先将她推到台前,化解了王太师的诘问,再以雷霆之势,用赵粮商这只“鸡”,镇骇心怀侥幸的“猴”。恩威并重,软硬兼施,将人心、利益、威压拿捏在股掌之间。
她曾经以为的“攻心”,是折磨,是驯化。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萧翀的“攻心”是何等境界——他不需要折断你的骨头,他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你的信念、你的所学、你珍视的一切,都碾磨成粉,再塑成他想要的形状,还要你亲手为它涂抹上光彩。
他甚至……做得比她预想的更好。
这念头让南初感到一阵恐慌。
若他只是个残暴的刽子手,她尚可与之同归于尽。可他偏偏有着足以实现《开物志》部分理想的魄力与手腕。他让她所有的恨意,都仿佛一拳打在棉絮上,力道卸尽,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与南初同样心生波澜的,还有暗处的老监军孙守成。他看着这个年轻枭将敲山震虎,借力打力,将一众西渚名流拿捏在股掌间,一声低低的叹息从他喉中逸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又再次闭上,只余一句低到几不可闻的感慨:“到底是昭阳的儿子啊……”
萧翀端了杯酒行至南初跟前,清亮的酒液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她此刻苍白失神的脸。
“程书办,”萧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今日之功,你当饮一杯。”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嘲讽,与他以往“得逞”之后的姿态一样。
南初盯着那杯酒,没有动。
这是庆功酒,也是令她与过去割席的投名状。喝下去,便意味着她彻底接受了他的“谋算”,认可了自己在这场权力游戏中的角色。
可她不愿。
她抬起头,望向殿中那些曾经需要她仰视的叔伯尊长,此刻正因她提出的方策而兴奋,几乎忘了她“该死”的身份,也忘了故国才亡了不过数十日。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指尖抵上杯壁,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然后将酒杯稳稳地推了回去。
萧翀一怔。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里,似有气无力道:“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说罢径自出了大殿。
萧翀捏着酒杯,面色沉郁地盯着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默了几息,他将杯中酒一口灌下,眸色阴郁,仿佛咽下的不是什么佳酿,而是她无声掷向他的刺。
南初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夜风顺着袖口钻进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她满心的躁郁。
心绪乱纷纷,一时是她慷慨激昂的陈词,一时是王太师潮润而绝望的眼,一时是萧翀胜券在握的英姿,一时又是故国旧人惶惑不安的神态,最终一颗心又变得空荡荡,似被剜掉灵魂的枯壳。
“南初!”
一声呼唤自身后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滚烫地冲上头顶。是陆清安之子陆鸣,那个往暗道里搬运资财,那个举着屠刀追杀匠户,那个让她想起,便恨到牙颤的人。
“我知道是你!”
夜风将他声音里的恶意和笃定,清晰地送到她耳边。
作者有话说:
南初:刷经验值太难了,你有没有捷径?
萧翀:……你遇到我,就是了
下章心跳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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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对人物挖得比上本深,我对萧·阳谋大师·翀和南·落魄小凤凰·初爱得深哈哈,碰点权谋是想练练车技之外的手艺~,谢谢大伙捧场,本章撒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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