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3)

    陆清安想做东, 萧翀却没给他这个脸面。宴席设在了天工司的风华殿,督军行辕,谁是主, 谁是客,不言而喻。

    南初明白, 以萧翀的性子, 自不会屈尊降贵降臣府邸, 他只会高坐明堂, 让那些曾经俯瞰西渚的贵人,低头来见。

    她伫立于风华殿对面的流云阁,看着昔日故旧们锦衣华服, 却面覆死灰, 在森然甲士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如赴一场刀俎宴。

    身后梁柱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高大身影。

    萧翀带着常赢, 从风华殿过来。

    就在刚刚, 风华殿无人可见的窗格后面,萧翀如一尊静佛,凝视大殿中的一切。他见那些西渚豪绅贵胄,或警惕或麻木,或不甘或不忿, 寒暄, 试探,唠叨,抱怨,还有些端坐席上闭目养神,那姿态绝非恭顺臣服, 是不屑,或是绝望的平静。

    他瞬间明了,仅凭他的威慑和利诱远远不够,他还需要一把重锤,来击碎他们这层硬壳,直抵内心。

    那个兼具南氏仁义和声望、身负天工智慧、“死而复生”的少女,她的“投诚”,是对新秩序最有利的宣扬。

    常赢见主帅注视南初良久,终是忍不住提醒:“太子要人,此时要她现身,是否过于惹眼?”

    萧翀唇角漫上一丝不屑:“藏起来,她才是谁都可以争抢的私产。摆上台面,她才是我身边名正言顺的程书办。”

    顿了顿又道,“太子若要,放手来抢便是。”

    说罢朝那道清瘦身影走去。

    南初思绪沉沉间,身后传来男人沉稳的嗓音:“看到了多少熟人?”

    熟悉的压迫感欺近,她不动声色往旁挪了半步,并未看他,只淡淡道:“托督帅的福,叙旧是够了。”

    萧翀看了她几眼,才正色道:“既选了程安歌这条路,总不能永远藏在阴影里。”

    一丝讥诮弧度漫上她的唇,她终于仰头看他:“你也不必拿话激我,想要我如何做,不妨直说。”

    他无声一笑,指向风华殿那扇人影重重的雕花门:“走进去,坐在我身边。让他们看,让他们猜,让他们在你‘程安歌’的皮囊下,找到‘南初’的影子,却又抓不住半分凭据。”

    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影,他的语气低沉而蛊惑:“然后,用你脑子里的……智慧,告诉他们,他们和栾城,如何才有更好的将来。”

    南初静静听着,心绪却剧烈翻涌。

    她不禁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无力和讽刺。

    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殿宇,她仿佛看到父辈们的心血和荣光在燃烧。

    萧翀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并不催促,静等答复。

    良久,她终于低低道:“好。”

    灯火映着她如瓷的肌肤,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低垂的眼风。萧翀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朝风华殿走去。他没有招呼她,他笃定她会跟上。

    流云阁到风华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南初却仿佛走完了有生以来所有的锦绣与荒芜。

    萧翀的出现,让殿中的喧嚣骤然安静下来,可当人们的视线落向他身后的娇小身影时,瞬间又起了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带着惊疑,探究,还有隐隐的愤怒,齐刷刷射向南初。她足下沉重,脸上却奇异地平静。

    萧翀在主位落座,并未看她,可他右手边那个显眼的空位,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南初无视那些要将她刺穿的目光,径直走向那个位置,安然落座。

    坐在萧翀下首的陆清安,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诡异的气氛只维持了很短的功夫,便被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那是位面白无须的粮商,他打量南初许久,终究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道:“督帅大人,这位是?”

    南初循声望去,记起围城之初,她以南府资财囤粮时,确曾与眼前这位粮商打过交道。

    赵扒皮,便是他囤积居奇,将陈米掺沙卖出了天价。如今倒假模假式来质问她这“苟活之人”了。

    她侧目望向萧翀,只见他懒懒抬了下眼皮,随口道:“这位是程书办,天工司一位能干的匠吏,随我处理栾城重建之事。”

    “程……书办?”

    那粮商拖长了语调,脸上笑意虚伪:“恕赵某眼拙,程书办这通身的气派,可不似寻常小吏。瞧着……竟与已故的南府明珠,有九成相似呐。”

    这话如同晴天炸雷,激起一片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南初脸上,等着看她如何反应,是惊惧,还是失态。

    就连萧翀也朝她微微侧目。

    南初端坐那里,神色如故,望向赵姓粮商的目光清亮而平静:“这位先生谬赞了。南氏风骨山高水长,在下心向往之,却不敢自比。唯愿在督帅麾下尽责,为百姓寻一条生路,此为督帅之命,亦是卑职之本分。”

    萧翀唇角扬起,很好,这场鸿门宴,她已漂亮地接住了第一招。

    赵姓粮商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住,面色不豫,待要再行发难,却听萧翀案上一声轻响,他放下酒杯,抬眼扫视众人。面上笑意虽未褪尽,眼里却已带了锋芒。

    所有窃语与躁动很快平息下来。

    赵粮商喉头一滚,未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悻悻落座。

    “诸位。”萧翀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灌入每个人耳中,“本帅今日借天工司宝地,设此薄宴,不为庆功,亦非清算。”他略一停顿,打量着场内各异的神色,沉声道,“只想与诸位,共商栾城之将来。战事已毕,死者已矣,然生者,仍需吃饭、穿衣、活下去,在座诸位,也必然想继续富贵。”

    这意味深长之语,于平和中带着威压,压向在座的富绅权贵。

    萧翀继续道:“诸位具是这栾城、乃至西渚的顶梁支柱,栾城根基能否接续,生机能否复苏,在座诸位,皆是关键。毕竟,栾城安,则各位的生意、田产、身家性命皆安,栾城乱,则玉石俱焚。”

    众人眼神交错,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算计。

    他们早知“宴无好宴”,可在城破之初,许多人已先被魏荣刮过一层油,眼下不免忧惧,这位新主莫非是要再刮一次?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萧翀笑意渐深,继续道:“既是共谋将来,本帅自当先行,愿捐出陛下所赐之金帛,折粮约五万石,充作重建首资,专款专用,以此为信!”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是一震。在见识过征服者的抢掠手段后,谁都未料眼前这个杀神,还能自掏私帑,便是南初也颇感意外。

    五万石粮,抵得上城中富贾的小半副身家,够嗷嗷待哺的灾民扛上月余,实在不是笔小数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上座之人对自己都这般狠,那对他们……有些人额角渗出了细汗。

    萧翀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了魏荣脸上。

    “魏将军。”萧翀噙着笑,盯着恭然起身的魏荣,开口举重若轻,“魏将军劳苦功高,深得陛下信重,想必会体恤圣心,为君分忧,也为栾城百姓做个表率吧?”

    魏荣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早知萧翀携大胜之威必有后手,未料这活阎王竟先自损以立信,旋即就要拿他开刀。

    从上本参萧翀勾结敌酋、截留贡赋、拥兵自重那刻起,魏荣便知,两个人的梁子解不开了。而今萧翀捐私的举动,不仅光明正大撇清了那些罪名,赚了民心,且还要反杀他一局。他在心头暗骂,狗日的萧云彻,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魏荣搜刮的那些资财,一半已随着美人运回京中孝敬贵人,另一半虽冲了他自己的私库,可眼下要他如萧翀这般大手笔,实在捉襟见肘。可若不允,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那些“债主”的面,怕也过不去这一关。

    魏荣暗自咬牙,默了几息才抱拳道:“督帅心系万民,实为我等之表率,末将位卑无法与督帅相比,容我凑凑,约莫一两万石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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