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乡(1/1)

    回乡

    深夜里,何平安头回主动抱住了他。

    顾兰因身上有些发烫,抱久了,她忍不住把他衣裳扯了些。

    她头埋在他心口上,隔着皮肉,耳边像是在打雷一样。

    何平安余光瞥着那张脸。

    顾兰因闭着眼仿佛还在梦中,无动于衷。

    她指甲扣着他的肉,吹了口气,见他眼睫有些颤动,何平安垂着眼,轻轻咬他。

    像是老鼠偷吃灯油一般,一口一口,略显尖锐的牙齿咬到滑腻的油脂,稍稍一用力,就捅破了灯台表层脆弱的平静。

    屋里喘息声压抑至极,何平安听着男人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微弱的仿佛求饶一般的声音,用力咬他。

    顾兰因忍耐半天,方才将她压在身下。

    他捏着她的下巴,撬开她的嘴,两个人没有言语,唇齿间推搡不停,灼热的呼吸都胶着在一起,直弄到下半夜,谁也离不开谁。

    何平安发丝凌乱,一双眼微微发红。她想留住顾兰因,可家世摆在台面上,她也只能远远观望罢了。

    天明时分,她合上眼沉沉睡去,肚子涨得厉害,她蜷缩着身子,任由顾兰因怎么叫她,都不理睬。

    见此情形,顾兰因在这个小镇上多留了一日。

    两个人第三日清早上路,对于昨夜的事都心照不宣藏在了肚子里。

    春末夏初之际天气尚还凉爽,顾兰因带着何平安紧赶慢赶,夏至前到了襄阳。

    顾家在襄阳亦有亲旧,这几个月过得飞快,顾兰因的“死讯”从大同传到了家,很快又从家传到了这头。

    那一日两个人在当铺兑银,柜台后的老先生说着闲话,何平安听到“顾”字,下意识撇了眼顾兰因。

    身姿颀长的年轻人低着头,专心数钱钞,数完了,见她看自己,回以微笑。

    高高的柜台后头,老先生还在止不住叹息,他说:“顾老大家里就这一个儿子,眼下儿子坠崖没了,孙子也被匪徒劫持,娘俩现今还没有消息,他这些日子过得艰难,纵然有金山银山,可家里没有人,这又算什么。”

    铺子里的学生点头附和着,忍不住惋惜道:“顾少爷少年中举,新官上任不久,就遇到这样糟心的事,大抵是天妒英才。”

    “听说王府里的人还在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那样的大山里,前脚刚死,后脚那些野兽就寻着味道来了。怎么能找到!顾老大前些天动身去了大同,他还有个孙女在那头,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

    两个人叽叽喳喳说着话。

    夏日炎热,里头学徒端来酸梅汤,见铺子里还有两个客人,老先生招呼他们也喝上一碗清清热。

    何平安谢过他们,脑海中回想着“坠崖”、“顾家”这几个字眼,忍不住道:“敢问老先生,这顾家大少爷是什么时候坠崖的?”

    “今年早春时节。”老先生道,“怎么问起这个?”

    何平安品着嘴里又甜又酸的汤汁,眯眼笑了笑:“我正是从大同回来的,倒没听说过这事。”

    老先生捋了捋须,道:“这事一般人也难知道。”

    他抬头看着屋里高个子的年轻人,在屋里他也戴着斗笠,竹编的帽檐下,那一双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他正要多看几眼,顾兰因压下了斗笠,将银钞塞到怀里,转身去饮酸梅汤。

    老先生见两个人风尘仆仆,说了些闲碎话,最后叮嘱道:“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别人家事,总之,二位行商,一路可千万要小心,这才是关乎自身安危的大事。”

    何平安点点头,等出了门,她问顾兰因:“那人跟你当真是像。家里都是做生意的,还都在大同坠崖了,该不会就是你罢?”

    顾兰因把她送上骡子,笑道:“你也听见了,顾少爷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到大同是去做官的,我又如何比得了他。”

    日午时分,街上人影寥落。

    两个人走到城墙脚下阴凉处略微躲了会日头。

    何平安回想起两人这一路的荒唐,仍旧心虚。

    顾兰因躺在她身侧,脸上盖着新鲜的荷叶,不言不语,像是在打盹。

    她忽然一把揭开了,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发呆。

    顾兰因不笑的时候分外端正,浑身上下都仿佛写满了教条,生人勿进,他比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先生还要古板,可他一笑,眉眼间又缀着些温柔,仿佛天生没有脾气一样。

    实在是个矛盾的人。

    何平安不知他此刻想的是什么,她丢下叶子,极快转过身。

    天一热,人就容易心烦意乱生猜忌。

    何平安问道:

    “我听说你们那里,出门做生意的人往往都是娶妻之后再走,你也是这样么?”

    她大抵是在怀疑他。

    毕竟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都姓顾,都是坠崖,家也在一个地方。

    顾兰因望着她瘦弱的肩头,风吹来,似乎吹乱了他眼里的那丝平静。

    他低着头解释道:“并非人人都要如此。最早时候,大家出去做生意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谋生之举。一人之力有限,有人合股,有人借贷,有人则娶妻变卖妻子的嫁妆。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家里就没想过给你留后么?”

    “子嗣又岂能勉强。”

    何平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回想着这一路做下的荒唐事,她也不敢再问他是否婚配、有无子嗣的话。

    她有什么权力质问这些。

    既然打定主意到家就与他撇清关系,那么眼下路已经走到一半,是时候该收心了。

    夜里头,两个人歇息在野外林子里,何平安没有了以往的热情。

    她望着火,脸上一片冷静,顾兰因欺身而来,她甚至别过头去,将他用力推开。

    望着她防备而又倔强的眼神,顾兰因收了手,猜想到缘由。

    他确实已经娶了婉娘。

    这一回落入姜盐之手,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婉娘与她那个孩子还不知所踪。

    他们会赶在他之前回到老家么?

    顾兰因添着柴火,面对才十四岁的何平安,不愿将真相告诉她。她根本就不知道婉娘,她对婉娘也从来没有亏欠。

    对着熊熊燃烧的火,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烧穿了。

    既然世人都当他死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顾兰因望着何平安蜷缩起来的样子,想到她那个家。

    可他要是跟她回去了,消息迟早有天还要传到他爹的耳朵里。

    眼下婉娘生死未卜,依照她的性子,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会回来,甚至带着那两个水匪一道。

    这两个兄弟水匪出身,手段凶残,婉娘眼里只有财,一旦夺得家产,迟早也要命丧黄泉。

    顾兰因恍惚间已经看到家宅失火的情形。

    他幽幽看着火光,微微叹了口气。

    入夏后,越往南,天气越热,山路也多。

    两个人穿梭在山野之间,那头骡子热得厉害,有时一天也走不了多远,好不容易到了江边,何平安吐得厉害。

    何平安在江边吐完了,头还晕沉沉的。

    天边云霞大半落入了水中,半条江面像烧红了一样。

    小船悠悠飘在水上,何平安茫然看着眼前一切,恍惚中像是在哪见过。

    船到江心,天也彻底黑了。

    何平安坐在甲板上,喝过了水,脸色依旧苍白。几点星子坠入水中,她看久了,头疼欲裂,险些连坐也坐不住。

    怎么快要到家了,身子这样难受。

    她难受得流下泪。

    望着顾兰因递到跟前的水,她莫名想到覆水难收四个字。

    何平安终究还是没忍住,闷声哭道:“这船怎么走得这样快?”

    夜风徐徐,顾兰因手中的水全都洒了,胸口湿润一片,他眨着眼轻声安抚她,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眼下也多出几滴泪来。

    江风带着股腥味,他努力压着胸中那股酸楚,把她抱紧,许诺道:“我把你送回家,过些时日就来找你。”

    何平安抹着泪,哭够了,理智一点一点被她拾起。

    她有自知之明。

    “等回去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何平安冷眼看着眼前这一片湿润的印记,忍着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将他一把推开。

    这一路走来,两个人的情分已是今非昔比。

    如今她亲手推开这一切,相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顾兰因怎肯轻易放手。

    空旷的甲板上,两个人拉扯得厉害。何平安没办法,最后一口咬住他那只手,踹他那条腿。

    “求求你了,就当是做梦好了。”

    何平安尝到一丝血腥味,她苍白的唇被染红,这般哀求过后,顾兰因怔了会儿,陡然冷下了脸。

    “你告诉我这是做梦?”

    顾兰因不顾手上的伤,将她拖到自己身前:

    “为何要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那些日子你在床上缠着我,分明也是喜欢极了。离了我,谁还能这样纵容你?”他捧着她的脸,提醒道,“这可不是做梦,兴许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你想跟我一刀两断,怎么断呢?”

    怀里的女子眼神惊恐,默然不语。

    其实何平安说完那些话心中也疼,可身体上的不适让她面对着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顾兰因看她恶心的样子,舔着唇角的血,深深吸了口气。

    他轻轻推了何平安一把:“我就这样恶心?”

    顾兰因转过身仓皇离去,小船摇摇晃晃,他人也摇摇晃晃,心中的执念已然有些压不住了。

    他怕再多看她一眼,就变了主意。

    还是放她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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