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针锋(1/1)

    针锋

    何平安见姜茶认错了人,一言不发。

    她今生与他无缘,原打算将错就错转身离去,偏偏他又开口叫住了她:

    “赵婉娘!你夫君这样狠辣,你既已知情,何苦来害我?”

    姜茶被关了有近两年的时光,除了赶路的时候偶尔能出去透透风,他大半时候都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待着。

    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磨灭,剩下的只有哀怨。

    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何平安皱起眉,余光瞥着顾兰因。

    顾兰因莞尔:“你心疼他?”

    他缓缓踱步,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她身上,声音甚是温和,听不出丝毫的妒忌。

    他说:“姜茶到底有什么好?怎么你们这些女人就非要上他的床?”

    隔着铁栅栏,姜茶“呸”了一声,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污言秽语,何平安听多了,从中窥见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眼眸睁大,难以置信,直到此刻姜茶也未辨出她的身份。

    牢里的少年人用近乎恳求的眼神望着她,连声音也透着股可怜的意味。

    “你求他放了我罢……求求你了。”

    他声音沙哑,双手抓着铁栅栏,手臂用力到青筋都绷紧,凸起来,像是蜿蜒丑陋的虫子,沿着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身体往外爬。

    何平安屏住呼吸,心里百感交集。

    她思忖片刻,缓缓摇头,打算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然而,只是见她摇头而已,姜茶眼中的光眨眼间便熄灭了。

    何平安尚未开口,迎来的就是更严厉、更崩溃、更疯狂的辱骂。

    顾兰因嘴角挂着笑,见她三番两次想坦白却都被姜茶骂了过去,他故意在她耳边道:“你要放他么?”

    放他?

    何平安怕他出来就杀她,一时沉默住,等他没力气了,骂得词穷了,方才开口: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赵婉娘。”

    几年没见,姜茶早已忘了婉娘的声音,单看着灯烛下这一张脸,他嗤笑道:“你糊弄鬼啊!”

    他记得这张脸,看似柔弱,实则贪婪得要命。要不是被她弄得头晕转向,那一次劫狱又怎会失利。

    他被顾兰因关在身边,心里早已怨气冲天,眼下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愈发恼怒:“你们这对狗男女,没心没肺,诓骗我!一早说是借精生子,等真怀上了,生下来,又变了张脸。怎么?是怕事情败露丢了你们的脸面?!我呸,你们这样的奸夫淫妇,活该天打雷劈,我就是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何平安闭上眼,见他今生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堵得厉害。

    顾兰因还无辜道:“色字当头一把刀,天地可鉴,我没有逼他。是他看上你这一张脸,自己送上门的。”

    “前世招惹我,今生原想放他一马,结果就这么巧。”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再看着姜茶,声音冷了下来,“几天没挨打,皮又痒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成碧几人一定是待他太好了。

    姜茶对着顾兰因,眼中犹为不甘。

    “你自己不能生,逼得老婆去找其他男人,怎么还有脸来折磨我。如今孩子生下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人模狗样的东西,老子出去第一个杀了你。”

    顾兰因打量着他,捧着手里的烛台,开玩笑道:“你都这样说了,我怎敢放你。今天骂了这么多,心里舒坦了?”

    他转过身,在成碧的搀扶下往上走,走了几步见何平安没有跟上来,竟然还对着他发呆,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何平安!”

    何平安欲言又止,临走前又看了眼姜茶。

    心中仍有愧疚。

    她叹了口气,慢慢往上爬。

    顾兰因腿上有伤,动作慢极了,她望着他的背影,方才被姜茶骂了个狗血淋头,她也总算弄明白了一点真相。

    见他磨磨蹭蹭,何平安一头顶了上去。

    若非成碧有力气,把他扶住,顾兰因怕是要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始作俑者居然还在朝他笑。

    何平安歪着脑袋,手里的烛台已经被吹灭了,她随手砸了出去,笑道:“我怕黑,你挡在前面,一时情急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顾兰因冷冷瞧着她那双眼:“无赖。”

    何平安拍了拍手,从黑暗的地牢走到书房里头,迎面的光有些刺眼,她眯眼一笑:“总好过你啊,你一定是上辈子做多了坏事,这辈子遭了报应。”

    “我就说表姐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你。”她上下打量着他,恍然大悟,随后道,“顾鲤又乖又听话,可惜摊上你这么个假爹。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把他的命当回事?无耻!”

    “我表姐人呢?”

    顾兰因站在窗边,沉默不语,何平安到了跟前,他却是道:

    “她活得好好的,你与其关心她,不如关心关心临尧。你那个夫君一表人才,可惜了。他的死期就在这几天,趁早回去给他准备后事。”

    字里行间嘲讽意味甚浓。

    何平安早就知道临尧会在他身上吃大亏,如今听他这样平淡道了出来,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何平安强装镇定,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你以为凡事都能按照你想的那般,大错特错。他要是活着回来了,你的死期就到了。”

    “拭目以待。”

    顾兰因笑了一声,随后便是抬手送客。

    他望着何平安走远,见她头也不回,他眼前发黑,若非扶着桌案,此刻早已跌落在地。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顾兰因坐在椅子上。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就算临尧能活着回来,那又如何?顾兰因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那股腐臭味,一双眼盯着墙上的墨,失了神。

    他分不清那是墨,还是积年的霉渍。

    外面雪落得这样大,方才她去时的踪迹几乎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地牢里似乎还有动静,顾兰因深吸一口气,问起婉娘的消息。

    婉娘确实被他藏了起来。

    为了儿子,她事事乖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如今儿子回来了,知道她蠢蠢欲动,顾兰因让人把阁楼锁起来。

    她自始至终就没有出去过。

    至与他那个女儿,顾兰因叹息一声,将书柜后面藏起来的匣子取出,看久了,他竟也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死物,一个活物,怎么能拿捏一个无赖呢。

    何平安回了泡桐街的家,那时已是深夜。

    这夜好大的雪,城外还不知有多冷。

    临尧又跟着殿下出塞。

    照理说这样的时节不该如此,可前几回听信了顾兰因的话屡出奇兵,确实将阿勒汗打得跟狗一样,他这一回依旧是冒险出兵。

    何平安双手合十,眼下除了祈祷以外,没有别的法子,她只能绞尽脑汁回忆,前世这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夜下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脑海里是混乱的记忆。

    一会儿是在南馆里被人抓住喂安胎药,一会儿又是在山里抱着孩子东躲西藏。

    山高路远,边关的战事要传到南边,不知隔了几个月。

    她想不到半点有关的消息。

    临尧自从成婚后,与刘大郎关系日亲日近,刘大郎弃医从军,几场仗打下来,混成了个千夫长。

    这一回他也跟着临尧出去。

    何平安心烦意乱,家中辗转反侧,到底心中不安。

    她无精打采穿好衣裳,想到顾兰因那副嘴脸,她笃定,顾兰因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她用脂粉盖住眼底的憔悴,依旧是套了马车,到他门首。

    顾家的宅子冷冷清清,丫鬟仆从不少,可都像是摆在外头给人瞧的,越往里越阴冷。

    他每到一处,手里有了闲钱,便要加盖房屋,将屋子筑成四四方方的牢笼,灰白的瓦,粉白的墙,小小的窗户。

    成碧在前引路,一路妙语连珠,何平安只随意看着四周,心不在焉。

    忽然,成碧停下了脚步,她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

    成碧一惊,猛地拉开距离,似是避嫌一样,撞见她眼中的嫌恶,他放下挠头的手,惭愧道:“冒犯少奶奶了。”

    他倒是会改口。

    何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二楼角落的一扇小窗被人打开了,上面系着一截长长的布头,每隔一尺半的距离,就打上一个结。

    何平安看着有些熟悉,忽然想起来,自己逃婚那天就是拿梁上缠的红绸做梯子,从楼上窗户爬了下去。

    有人从楼上逃了下来!

    何平安不再理会成碧,瞅准窗户的位置,提着裙子沿楼梯跑上去。

    成碧紧随其后,何平安问道:“是婉娘吗?”

    众人快把整个大同翻了一遍,却连赵婉娘的一丝踪迹也没找到。

    若非顾兰因自导自演,怎会如此。

    他装得太像了,其中的环节连她也没有猜到。

    何平安同情婉娘,步子不由加快。

    成碧紧缩眉头,不敢说真话,等看到阁楼的门有被人撬开的迹象,他赶紧取腰间的钥匙,生怕里面的人出事。

    “你们把她关在了这里头?”

    成碧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容我细细道来。”

    他打开门,小小的阁楼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婉娘穿着单薄的衫子就守在门口。

    门一开,她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看到只有他们两个,她愣了一会,四处搜寻着,迟疑道:

    “小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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