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1/1)

    郑明珠放下扶着门闩的手, 却没有转身。思量许久后,才想起萧姜所说的怪症。

    “太医令查不出症结所在,也无计可施。”

    萧姜目光模糊望向殿门,开口:

    “医士今日不会再来, 再多坐片刻吧。”

    郑明珠没说话, 转身回来,重新坐在案旁。

    男人已穿戴整齐, 自行上过药后, 药瓶被妥当放回木盒中。

    “怪症发作时,痛意真切入骨。”

    “有时如长剑刺入心脏,白绫勒断喉咙。有时是周身冰冷, 像血气点滴流尽, 浸泡在酒缸中。”

    萧姜语气淡然,眉眼低垂, 神色有几分惘然。

    “或许,我命不久矣。”

    郑明珠看向萧姜, 见他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立刻打断:

    “别说这些。”

    “就算真得了什么怪症,天下之大,也能找到医治的法子。”

    “想要的还没得到,你甘心就这样死吗?”

    萧姜轻笑不语, 视线若有似无投在身旁, 不断描摹少女模糊轮廓。

    - -

    晚秋时节, 距年关不剩几月, 前朝各司忙碌。少不得需要晋王出场面的时候。

    郑明珠多次向皇后请求出宫去晋王府,但十次有八次被拒。借口都是晋王政务繁忙,不能搅扰。

    陛下的身子愈渐衰弱, 免不得提前筹备丧仪,忙碌些也是应该的。

    所幸萧玉殊时常递信进宫来,或报平安,或诉琐事。与日日相见没什么区别。

    有时,郑明珠会偷偷跑去锦丛殿,与萧姜商议来日的计划。或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锦丛殿消磨午后的乏味时光。

    随着天候渐冷,她也不愿在冷风口里走那么远的路,连萧姜那里也去得少。

    北风连刮三日,殿门紧闭,依然能听到外面的呼啸声。干碎枯叶打在窗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扰人清梦。

    炉火暖,郑明珠卧在榻上,额前发了薄汗。

    她又做噩梦了。

    近几日只要闭上眼,便是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梦。不同的是,梦中的身影面容,越来越清晰。

    梦得次数太多,再回想起那男人赤身裸体的模样,竟也没什么难堪的感觉了。

    其余的特征梦醒后会渐渐淡忘,唯记得他耻骨旁那两颗淡红的痣。

    的确像萧玉殊。

    可又……截然不同。

    也没有旁人了。

    郑明珠再睡不着,起身看向窗外。北风不知何时停了,鹅绒大雪簌簌飘落。

    天地寂白一片,银装素裹。

    外殿的小宫娥跑回院中,踩出一排齐整的脚印,轻快地喊着:“梅花开了!”

    不多时,两道人影从偏殿出来,像是郑兰和郑竹。她们提着木编篮,朝宫门外去,可能要折梅花回来做糕。

    许是被漫天大雪吸引,方才梦中的沉郁消解大半。郑明珠下榻穿衣,披上厚重的棉锦斗篷,随意从库房找出个瓷瓶和长剪,独自向游园去。

    行至半路,脚步一转,便又到了锦丛殿前。

    长街寂冷,一墙之隔的掖庭里却传来女子略带疯癫嬉笑尖叫声。她听了好半晌,才推开殿门。

    南地的狐狸,第一次见到长安的雪,在雪地里冬嗅嗅、西闻闻。不停地乱转,像团会跑的火。

    萧姜坐在廊下,视线随着狐狸的动作而游走。他现在还看不见,眼睛不知何时能痊愈。

    痊愈后,萧姜便该去封地了。

    虽然还没有明面的旨意,但此事已敲定,没什么转圜余地。

    山高路远。

    此生也不能再见几回。

    “瞎子,过来。”

    萧姜早注意到院中多出来的影子,先一步起身,依言来到宫门口。没等站定,一只冷凉的东西便被塞进怀里。

    他摸了几下,认出是插花瓷瓶。

    “跟上。”

    郑明珠换了个方向,抄人少的小路前往游园。

    萧姜没问要去哪,只是跟在脚步声后,直到闻见与少女身上不同的阵阵梅香。

    他抬手,抚上眼前那团模糊艳色,几片花瓣卷起新雪落在掌中。

    出神间,耳畔已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郑明珠拿着长剪,已站在刺梅树前,默不作声修剪枝叶。

    “你在剪花枝?”

    “剪去多余的,花树能开得更久。”

    这些事,自有宫人来做,不用她来动手。只是这些被剪去的花枝扔掉可惜,还不如带回去。

    刺梅花瓣小而稀疏,长满了尖刺,远不如普通梅树得世人欣赏。宫内游园也只在这角落里种下四棵。

    郑明珠动作利落,半个时辰已剪完三棵。

    树下落雪无尘,只有几片细小的红瓣。而不远处的假山前,素白瓷瓶装满花枝。

    萧姜则坐在石头上,左右手臂各抱着大捧花枝。实在没地装,零星几株便塞在后颈衣领里。

    一大一小两个瓶,都插满花。

    萧姜盯着梅树前晃动的身影,模糊的视线不知何时变清晰了。

    身影也清晰可见。

    梅花掩映的隙间,那张只见过一次的面孔时隐时现,总瞧不真切。

    他的目光逐渐焦灼。

    炙热。

    雪停后,天更冷。

    郑明珠放下长剪,双手缩回袖口里,坐在花树后的长板石前小憩。

    隔着一株刺梅,二人视线相触。

    郑明珠动作僵住,脊背霎时攀上凉意。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忽而在脑海浮现。那种幽暗黏腻的目光,如同经年潮湿的枯井,深不见底。

    她缓慢起身,脚下像灌了铅水,一步步挪动到假山前。

    对视良久后,萧姜低敛眉目,长睫遮住眼底。

    郑明珠掐住男人的下颌,向上抬起,目光再次交汇。

    萧姜没再躲,瞳仁紧紧锁在她身上。他牵动唇角,似要如从前那般露出个和顺的笑意。

    只可惜眼底的湿漉热意掩盖不住,反衬出猛兽将出牢笼的癫狂,仿佛下一刻便要将猎物按在股掌里。

    就是这样的目光。

    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那男子的模样,终于在今日补上全貌。

    她想起那男人耻骨旁的两颗痣,根本就不是什么痣,而是蛇咬的伤疤。

    现下不用怀疑了。

    原来如此。

    是她一直错怪了萧玉殊。

    郑明珠浑身发冷,血气却直直向头顶汹涌。她点点头,干笑两声,下一刻抬脚踹向男人胸膛。

    萧姜仰倒在厚雪中,怀中的刺梅散落满地。几片秾艳花瓣飘在脸颊侧,与尖刺扎出的血滴融在一起,辨不出彼此。

    那视线仍不安分地扫过来。

    怒意愈演愈烈,她指尖颤动,目光冰冷如剑,瞪着地上的人。

    盟友之谊?只有她当了真。

    说什么为了共同的前程,助她夙愿得偿,全都是假的。

    萧姜所念所想,是忍辱负重,一朝翻身要置她于死地。

    她捡起一束刺梅,狠狠砸向男人脸颊,玉色的皮肤添了几道血痕。

    刺梅脱手落地。

    郑明珠因血气上涌头晕目眩,不由向后趔趄两步,眼前昏花一片。

    摇摇晃晃,栽倒在雪地中。

    作者有话说:

    老登可能要下下章出场,开始逆风局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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