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童年(1/1)

    泛潮墙皮像一片过期鱼鳞,轻轻一抠就簌簌掉渣。暴雨在傍晚六点整准时倾泻。

    老居民楼的走廊灯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坏了,楼里暗的像黑夜。

    江错蹲在自家门槛边,抠着鼓包的墙皮,白灰扑簌簌的往下掉。

    砰!

    门被踹出一声巨响,回弹的时候滑稽的撞在踹门人摇摇晃晃的胳膊上。

    江错被吓得哆嗦。

    江建国摇摇晃晃的走进来,带着一身的酒气和下雨后泥土的腥味,手里拎的空酒瓶晃来晃去。

    “妈的,门都敢欺负老子……”

    后面带着嘟嘟囔囔一连串的骂。

    他没换鞋,泥水顺着裤脚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聚成一滩。

    江错知道又完了……

    “赔钱货!滚过来!”

    江错屁滚尿流的往过爬。

    跪在男人的脚边。

    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体恤下,干瘦的身体狠命的抖。

    酒瓶底猛地砸在她肩胛上突出的一块骨头上,声音又闷又脆。

    疼得女孩倒吸气。

    四肢支撑不住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可怜的女孩脊椎上的骨头明显而突出。好像快饿死的瘦猫。

    男人没有一丝怜惜,提起酒瓶往上砸。

    疼痛瞬间炸开,伴随着窗外闷闷的雷声。

    男人说的话也模糊不清。

    “小婊子!”

    “大婊子生的小婊子!”

    “老子一切都被你毁了。”

    “他妈的,赔钱货……

    酒瓶砸在耳侧,嗡鸣声里,钝痛袭来,世界变成一只坏掉的黑白电视。

    瘦小的女孩瘫倒在地,脑袋落在那滩泥水里,眼睛被糊的睁不开。

    下雨声,咒骂声,都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说话!哑巴了?”

    男人揪住她头发,迫使她仰脸。走廊的腥臭灌进鼻腔。

    那口咸腥的液体在喉咙里翻搅,江错狠狠压住喉咙里的腥甜。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求饶的话先出口。

    “爸爸我错了,对不起……呜呜…我该死!”

    女孩跪在地上,抬起手掌,朝自己脸上用力刮上去一巴掌。

    男人脸色缓和了一点,随机又暴怒。

    “死崽子,用力啊!”

    男人抬脚往她身上踹。

    女孩把自己蜷缩的好像一只虾,疼得呜咽,也不敢发出声。

    江建国打累了,喘着粗气去翻酒柜。

    趁这间隙,江错想把自己挪去角落。

    身上疼得好像在放烟花。

    微微抬起头,被扇肿的眼睛看向屋内,十三岁的江纣坐在床沿。

    哥哥的目光落在她滑稽的脸上,又滑向父亲的后背。

    黑沉沉眼神狠的吓人。

    江错瑟缩了一下,急忙移开视线,没敢多看,继续找地方。

    伤痕累累的身体连呼吸都泛着疼。

    好不容易找到地儿,还没等挪过去,父亲拎着新酒瓶转身。

    玻璃反射出口绿斑,把男人的脸劈成两半。

    江错头皮炸开,哆嗦的更狠。

    万幸的是他没继续打她。

    扭头朝哥哥扬下巴:“小畜生,钱呢?”

    江纣依旧坐在床沿上,眼睛死死盯着他,没说话。

    眼神盯的人发毛。

    江建国怔了一下。

    妈的,被个小崽子唬住了。

    丢面子了。

    “你个贱种,什么眼神!”

    “老子是你爹!老子当年……”

    雷声炸响,淹没了一切声音。

    ……

    下过雨之后的天是最蓝的,即便这会临近黄昏,空气泛着股清新的土腥味,很好闻。

    血在不怎么平整的水泥地上蜿蜒,越流越远。

    好在家里铺不起地板,不然血渗进地板缝里,都不知道怎么清理。

    雨停了,但屋里好像更潮了,泛着股血腥味和酒气混合起来的恶心味道,闻的人想吐。

    那滩血混着男人身上的泥水迟迟不肯凝固,要把破烂屋子给铺满。

    江错泛着乌青的膝盖跪在血泊边缘,用父亲脱下的烂外套去擦。

    布料一吸饱就变得更沉,她死命的拖,拖到卫生间的马桶边,用力挤,把血水从烂外套里挤出来,再拖回去。

    好在她家住一楼。

    夏末秋初,天黑的快了点。

    江纣坐在窗台,背对着月亮。

    家里没开那盏黄黄的灯,路灯照进来,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影影绰绰的照在江错身上。

    “快擦,废物。”

    江纣捂着脑袋命令她,嘴唇泛着白。

    江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虚弱的哥哥,

    听话的更用力地搓,指甲刮得水泥地吱吱响。

    “哥……”她哑着嗓子“我们……埋哪儿?”

    江纣笑了一声。

    “把他切开,煮了再装袋,骨头扔北郊垃圾站。”他说得轻描淡写。

    江错怀疑他早就计划好了。

    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继续擦地板上已经模糊的血印子。

    江纣跳下窗台,捂着脑袋,晃悠了一下,扶着墙缓了缓,往男人那走。

    江错生出一点感激。

    子夜两点,兄妹俩拖着一只旧行李箱一个沉重的大垃圾袋下楼。箱轮为了不发出声音裹着两块烂布。

    轮子滑不动,纯靠两个小孩拖着走。

    垃圾袋里的腥臭肉被丢给沿路的野狗。

    畜牲们争相分食,抢得凶,好几条狗身上挂了血口子,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个小孩。

    江错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刚下过雨的土地泥泞的很,尤其是在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

    江错腿疼,踉跄了一下。

    “快走。”江纣压低声音凶狠的说。

    她低头看自己沾满泥鞋尖左边那只鞋底开了口,每走一步就涌进一股泥水。

    石子混着泥沙把娇嫩的脚磨的出血。

    江错哽咽了一声继续走。

    江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双破旧的布鞋。

    皱了皱眉,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蹲下给她换上,又把那双烂布鞋穿在自己脚上,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把烂口子系上。

    “走。”

    小孩正在变声期,声音干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北郊垃圾站铁门半掩,腐臭味像一床厚棉被兜头罩下。

    江错干呕一声,哥哥反手给她一记肘击:“吐袋子里。”

    她乖乖把酸水咽回去,喉咙被灼得生疼,想咳嗽,觑了一眼哥哥又生生忍下去。

    破行李箱沉,江纣让她一起抬。

    她抓住箱子拉链侧,摸到缝里渗出的冰凉粘腻的液体了,忍着没松手,继续抬。

    箱子脱手坠落,声音被垃圾山吞没,瞬间归于死寂。

    江错盯着那座黑黝黝的垃圾山。

    “走。”哥哥拽她。

    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楼道口,江纣突然停下,掐住她后颈把她按到墙上。

    “咚!”

    江错疼得呲牙咧嘴。

    脑门磕上了泛着潮气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今天什么也没发生,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自己出去喝酒没回来,听懂了吗。”

    江错被掐得眼前发黑,想点头。

    但身后的人摁着她的头,动不了。

    瑟缩着开口。

    “懂了…懂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松开手,瞥了眼她额头上粘着墙灰的红印。

    “进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摆。

    尤其是江建国这种烂人。

    进屋后,她蹲在厕所洗手指。血痂被水冲开,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

    走出厕所,她发现哥哥已经躺在床上,背对她。她轻手轻脚爬上床沿另一侧,和衣躺下。

    窗外,第一缕灰蓝的晨光爬上玻璃,把屋内所有阴影都洗成淡青色。江错盯着天花板裂缝,看那裂缝像闪电一样分叉,蠕动,马上要走到她身上了!

    吓得她赶紧闭眼,朝江纣那边挪了一点点。

    她听见哥哥叹了口气。

    转过身胳膊搭到她手边。

    天彻底亮了。

    家里光线不好,时常泛着股霉味,江错的童年也有一股霉味。

    所有人都厌恶,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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