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1/1)
萧衍中榜的喜讯像一阵暖风,整整一日,府里上下都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气。下人们脚步轻快,脸上挂着真切的笑容,不仅仅是为了那多出来的两成赏钱,更是因为这座府邸的未来,终于有了肉眼可见的光亮,让他们走出去时,腰杆都能挺得更直一些。
萧振军务在身,陪叶绯用完早膳便换上朝服,匆匆入了宫。他临走前还反复叮嘱,说今日朝堂之上怕是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之后还要去西山大营巡防,晚上同僚袍泽的庆贺酒宴更是推不掉,让她不必等他。
叶绯将他送到暖阁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才转身回了内室。她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坐下,沉吟片刻,对着门外扬声道:“让林墨进来。”
林墨很快就到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显然是刚从账房过来,以为叶绯是要同他商议初十宴请的细节。他一脚踏进里间,目光触及软榻上的景象,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叶绯正侧身倚着一个大迎枕,手里拿着个拨浪鼓,轻轻摇晃着,逗弄着并排躺在她身边的两个小家伙。那两个刚睡醒的婴孩手舞足蹈,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样在暖阁里回荡。晨光从窗格透进来,为她柔和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林墨看得有些出神,拿着账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弯下腰,从叶绯身边抱起那个正抓着自己小脚丫啃得起劲的小公子,熟练地颠了颠,用脸颊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胎发,低声哄着。
叶绯停下手中的拨浪鼓,抬起头,温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心里不好受,是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林墨抱着孩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那混着奶香和皂角香的稚嫩气息。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叶绯。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反而像一潭被搅乱的秋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迷茫。
“什么都瞒不过少夫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哑,“某只是……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没用。”他垂下眼睑,视线落在孩子无忧无虑的脸上,“二公子一朝中榜,便能为侯府在朝堂上开辟一条新路。沉先生运筹帷幕,是侯爷的左膀右臂。慕大夫医术通神,护着您和公子们的安危。就连墨影……也在沙场上挣得了功名。”
他顿了顿,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从这小小的、温暖的身体里汲取力量。
“只有我,只会管着这些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像个……像个见不得光的内管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却又有着无法掩饰的失落,“这些事,谁都能做。换了谁,都一样。”
“不一样。”
叶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自我贬低的脆弱外壳。她握住了他的手,那只因为情绪而指节泛白的手。
“这里不是只有武将文官就能过活的,柴米油盐没有了,谁能活下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用拨浪鼓的另一端去轻轻触碰自己怀里那个正咿咿呀呀、试图模仿大人说话的小世子。孩子的笑声清脆,冲淡了空气中凝重的自怨自艾。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他耳边慢慢地说:
“侯爷前几日说,我当年陪嫁的下人太少,不成样子。他给了几个侯府里签过死契的内院名单,让我选几个过到我名下。”
林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将府里的死契奴仆过到主母名下,这是主母建立自己班底、的最直接方式。这些人,将不再仅仅是侯府的下人,而会成为主母的私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他猛地抬头,撞入叶绯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认真的询问。
“你愿意…跟我吗?”
她斟酌着词句,似乎在寻找一种最不伤人的表达方式。林墨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听到她补上了后半句,那一句足以让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话。
“我是想着,跟着我,若有朝一日,你想着要去闯荡,我自可以帮你销奴籍,你就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一个家生子,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奴籍烙印,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身份枷锁。他所做的一切,再如何出色,再如何得到侯爷的倚重,都无法改变他是一个奴才的事实。
而现在,她却说,可以还他自由。
林墨抱着孩子的手臂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怀里那个柔软的、温暖的小生命,仿佛要从孩子纯净的眼眸里找到一丝力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破碎又沙哑。
“少夫人……”
他膝盖一软,抱着孩子,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凉却光滑的地砖上,被巨大的、突如其来的信任和恩惠击溃后的彻底臣服。
“林墨这条命,从生下来就是侯府的……现在,是少夫人的。”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某从没想过什么自由不自由。某只想……只想一辈子守着您,守着小主子们。只要您不嫌弃,某万死不辞。”
那只还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将他从冰凉的地砖上拉了起来。
“动不动就跪,仔细伤了膝盖。”
叶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他紧绷的神经。他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只是顺着那股力道站起身,又听她示意,才在软榻边沿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只敢沾半个边,脊背挺得笔直。
他告了声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里那个咿咿呀呀的小主子身上,低着头,继续用脸颊去蹭孩子柔软的头发,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眼圈一点点地红了。那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维持平日的镇定。
叶绯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示意林墨将孩子们抱到不远处的摇篮里,那里放着墨影在征战时特意在西域商人手里带来的、用五彩棉线缝制的骆驼布偶。
等林墨安置好孩子,重新坐回榻边时,叶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凑近他,指尖轻柔地拭去他眼角那一点点来不及隐藏的湿润。
手帕上带着她身上清雅的馨香,近在咫尺。
“我都依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呢喃,却又字字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你什么时候想要走、想要留,只需要一句话。”
林墨的身形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通红,里面水光一片,映着她平静温柔的脸庞。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带着破碎感的目光看着叶绯,仿佛要将她永远地刻进骨血里。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摇篮里孩子拨弄布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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