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1/1)

    初五的晨风带着一层深秋的凉意,吹过汉白玉的宽阔广场。

    叶绯迈过高高的门槛,厚重的红底金线朝服下摆拖曳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按照制式,她将长发绾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圆髻,头上仅簪着代表品级的赤金翟凤冠,未配任何多余的珠翠步摇。

    这身装扮本该显得老气横秋,将人的气色压下去。但她刚坐足了双月子,被慕长风的药膳和萧振的补品娇养着,脸颊透着一层莹润的浅粉。在那刻意低调的庄重之下,反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年轻鲜活。

    周围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殿内站着不少诰命夫人与宫中女官,视线交错间,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是隐晦的审视。这个出身寒微,却能在亡夫死后诞下双生子,甚至让那位护国有功的平远侯亲自上表请封的女人,在京城女眷圈子里早已成了个活传奇。

    叶绯垂着眼帘,视线只落在自己身前叁尺的地面上,对周遭的侧目置若罔闻。她按照内侍的引导,在指定的位置稳稳跪下,双手交迭,伏下身去。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拉着长长的尾音:

    “圣旨到——”

    大太监手捧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平远侯长子萧珩,性资温恭,克承家训,本期干城之用,不幸早殁,深可惋伤。追念忠烈之嗣,理宜崇恩,特赠怀安郡公,以昭恩恤。

    其妻叶氏,温婉淑慎,节操霜明。克秉妇道,敬奉舅姑;诞育双生遗孤,延绵忠荩之脉。实乃柔嘉之典范。特封为庄惠淑人,赐叁品服物。

    尚其恪恭妇职,益笃恩荣。钦此——”

    太监卷起圣旨,目光在伏于地面的叶绯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堆起笑意:“庄惠淑人,领旨谢恩吧。”

    叶绯抬起头,双手举过头顶。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半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臣妇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声音清朗,平平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卷轴。起身时,身后的宫女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她转过身,在一众或羡艳或探究的目光中,姿态从容地站定。

    叶绯收回双手,长袖在身侧垂落,谢恩的动作行云流水。她起落间恪守着命妇的规矩,任由四面八方的目光像软刀子一样刮过,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恩毕,皇后为彰显天恩浩荡,赐了一众命妇去后宫偏殿礼宴。

    偏殿内烧着足足的地龙,各色名贵脂粉的香气与醇厚的苏合香混杂在一起,烘托出一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繁华盛景。叶绯被宫人引至叁品淑人的位次落座。她身前案几上摆着金盘玉盏,周遭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但那些有意无意飘过来的视线,始终像黏在她的背脊上。

    女人们的战场,往往比男人的刀剑更不见血。

    “听说过吗,这位叶氏,刚进来就守了寡,也是命苦。”坐在斜对面的尚书夫人拿帕子掩着嘴角,侧头跟旁人窃窃私语。

    “可不是,”挨着她的一位郡主端起酒樽,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叶绯,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悲悯与鄙夷,“只是那大世子卧床多年,没法子了才配这个商贾之女来冲喜,没想到也抵不过。好歹留了后,不然平远侯府这偌大的家业,怕是要断了香火。”

    叶绯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撇去浮沫,眉眼未抬。

    “什么后……”另一道略带尖酸的女声插了进来。说话的是国公夫人,恰好是右相的亲家。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这半边席面的人听见,“大世子当年病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谁知道这个后是怎么来的……那平远侯这般将她护在心尖上疼爱,怕不是……”

    她话没说完,留下了一段引人遐想的腌臜空白。

    叶绯拨弄茶盖的指尖一顿。茶盖撞击瓷壁,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罢了,你们还是管管你们自己亲家的事情。”一道洪亮利落的声音突兀地砸进这堆软绵绵的闲言碎语里。镇国将军夫人将手里的银箸往案上一拍,目光冷冷地斜了国公夫人一眼,“上回还听说你们府上放狗放到平远侯府的马车前,吓得人家跌了一跤。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好歹人家母子平安,不然你那在右相府做儿媳妇的闺女,合该一块儿去平远侯府门口负荆谢罪去!”

    这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揭了右相府的短。国公夫人脸色乍青乍白,手里的帕子险些绞碎,却慑于镇国将军夫人的家世和脾气,硬是把半截话咽了回去。

    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又被欲盖弥彰的丝竹声掩盖。

    叶绯松开捏着茶盖的手指。她缓缓抬起眼睫,越过几张案几,目光精准地寻到了镇国将军夫人。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隔空朝着那位夫人平平稳稳地敬了敬。

    镇国将军夫人见状,爽朗地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偏殿的丝竹声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身后。秋风拂过游廊,吹散了叶绯身上沾染的几分酒气。她扶着宫女的手,刚转过一处朱红漆柱,便瞧见一道深紫色的身影立在廊檐下的避风处。

    是镇国将军夫人霍氏。

    叶绯放慢脚步。来之前沉清然理出的京城权贵谱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这位夫人乃皇后胞妹,身份尊贵,当年由太皇太后赐婚,与镇国将军恩爱半生。如今将军因一身旧伤退下阵来,国家武将的重担便全落在了萧振肩上。这两家之间,既有并肩浴血的同袍之谊,也带着几分岁月更迭的传承意味。

    叶绯上前两步,双手交迭,正欲福身见礼。

    霍夫人却先一步上前,爽朗地笑开,一把托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手拢在了自己掌心里。这位夫人的手掌不似寻常贵妇那般柔滑,指腹和虎口处带着常年握缰绳留下的薄茧,温热而有力。

    “先前侯爷在我家那口子面前夸你竟然读书百卷、更懂得军法,治府有道,我心下还嘀咕,如今看到果然不差。闲言碎语勿放心上,有空多来我府上坐坐!”

    听到这番话,叶绯纤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萧振这个看似五大叁粗的武人,出了门,他在昔日的老大哥面前,竟会像个得了绝世珍宝的毛头小子,连“懂军法”这种话都拿出去四处炫耀。

    叶绯指尖微蜷,心口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她反手轻轻握住霍夫人的手,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纹。

    “侯爷谬赞,让您见笑了。”叶绯声音温和,透着不卑不亢的从容,“今日殿内多谢夫人仗义执言。改日叶绯定备下拜帖,去府上讨一杯好茶。”

    霍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透出几分武将家眷特有的护短与欣赏。游廊外的秋风打着旋儿卷起几片黄叶,两位武将门第的女主人站在这风口处,无声中结下了一道稳固的同盟。

    皇家贵重,连走廊都烧着银丝炭。暖风拂过叶绯朝服上的金线,这京城的权贵圈,踩低捧高、党同伐异,全在一杯茶一壶酒里。初十的满月宴,看来要比预想的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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