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坦白(2/2)

    宁如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白玥闭上眼,手指仍松松地勾着宁如的小指。

    他从树干上直起来背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重新站直。

    白玥抬起眼。

    “这一次我让你走。”他说,“不是原谅你。”

    宁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院子里,戚子涧站在老槐树下。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只在碎石地上漏下几块零星的光斑。

    他把炼化后的法器残渣装进瓷瓶,封好瓶口,倒扣在石板上。然后站直身,把手垂在身侧。

    他看到宁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极坦然的等待,好像他说“不”,宁如就会起身离开,一夜不扰。

    良久,白玥睁开眼睛。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低声说了一句:“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我记不得他对我做了什么,但我记得他之前问我——‘我和宁如,你选谁’。我没有回答。我不想骗他,也不想伤他。然后他就疯了。”

    门外,戚子涧把脸上的湿意用袖子蹭掉,重新握住刀柄。

    “你刚才是在引他开口。”宁如说。

    白玥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

    戚子涧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过了很久,久到宁如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白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还在外面?”

    白玥没有再接话。他的呼吸渐渐变慢,变匀,勾着宁如小指的手指松了一松,但没有完全松开。

    宁如从诊室里走出来。两人在院中对峙。

    “在看我的手。”白玥把手指慢慢张开,转过来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疤,没有红痕。他把手指再一根一根按下去,按到指根发白才松开,看着血色缓缓回到指腹,然后放下手。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宁如停在他脸侧的那只手。

    深夜,宁如端着煎好的药推开白玥的房门。屋内一灯如豆,白玥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平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宁如弯下腰,替他脱了鞋,把人扶到枕头上躺好。他低头看着白玥那张在昏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想让我留下吗。”

    “他还是自己说了。这是他做的所有事里,唯一一件没有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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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守。他哪儿都不去。

    他的脊背绷得极紧。宁如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息。

    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凸起,绷了两息,然后松了。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了院门。

    “不是引。是告诉他,我已经猜到了。他可以自己说,也可以让我替他说。”白玥垂下眼睫。

    宁如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翻了一下,簌簌地响。

    叁天。沉易之说接下来叁天要寸步不离地守着。

    宁如把那盏豆灯吹灭。

    沉易之没出声,把药碗放在门内的矮几上,掩上门走了。

    ---

    “取环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是沉易之的手指。”他说,“是秦朔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在。好像这些环从来没有被摘掉过。好像他还站在我身后。好像我根本没离开过那间暗室,这一切都是我编出来骗自己的。”他顿了顿,抬起眼,“沉易之说过,这是认主咒的记忆外溢,会慢慢散的。我知道。我只是在等。”

    夜深之后起了风。风从山崖下面往上灌,把槐树叶吹得哗啦啦翻。客房窗户上映着一盏孤零零的豆灯。戚子涧看见宁如端着药碗推门进去,看见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暖光,看见门合上之后窗户上的灯光晃了一晃又稳住。

    “睡吧。”

    他经过院子时,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沉易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丢下一句:“灶房有干粮。”

    宁如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给自己的某个疑问画上了句号。

    他把瓷瓶从石板上拿起来,塞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拔起长刀,朝院门外走去。

    傍晚时沉易之来送过一趟药,把客房的门推开半扇,往屋里看了一眼。白玥睡得很沉,宁如靠在床头,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在翻一本从诊室顺来的药经。

    门里面,宁如在给白玥擦嘴角的水。

    客房外树下的阴影处,戚子涧的肩膀在发抖。他把嘴唇咬得很紧,咬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顿了顿,像是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原位,“所以我猜就是他。我不确定。但他刚才问玉势的那一刻,我就确定了。”

    “在。”他说。

    “在看什么。”

    “戚子涧。”宁如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像剑未出鞘时的剑鞘相叩。

    长刀靠在树干上,刀鞘上的雷纹一直没有闪。从白玥说出“玉势”那两个字开始,刀身上的雷光就全部熄了,像一道被掐住了喉咙的闪电。

    白玥靠着榻背,闭着眼。他的睫毛在轻轻发颤,但呼吸是稳的。宁如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压。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屋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没有摔东西,没有哭声,也没有人追出来。

    一动不动。

    “嗯。”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戚子涧没有看宁如,声音已经完全碎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你说得对。”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层极淡的橘。戚子涧就站在那层橘光底下,背靠着树干,长刀竖在脚边。树冠遮掉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截绷紧的喉结。

    一堆碎得不能再碎的墨玉渣子和一小截银针残段散落在石板上。沉易之锁柜前把残渣取出来交给了他处理,瓷瓶还握在他手里。瓶身冰凉,硌在他掌心,像一粒吞不下去的药。

    戚子涧没有应。槐树叶子在他头顶簌簌地响,院里的光一层一层暗下去。他仍然站在那里。长刀靠在树干上,刀鞘上的雷纹始终没有亮。

    他把药碗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他的指尖停在白玥颌骨下方一厘的位置,没有直接触碰。

    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槐树影子印在窗纸上,被风吹得一摇一晃。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看见院中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极模糊的暗影。

    ---

    诊室里只剩两个人。

    戚子涧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白玥的眼睛,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宁如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戚子涧没有回答。

    宁如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戚子涧转身时,极轻地收回了指尖那道青色的风灵根灵力。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手覆在白玥冰凉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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