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败仗庭（七）(2/3)

    “臣回来了。”

    法鲁克一口气说了出来，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法鲁克以为沙普尔三世不会再说话了。

    葛仙翁的手指微微调整了几下位置，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

    赵缜被噎了一下，这话说的，他又没病，喝那么难喝的药，还连续一个月，他就不能质疑一下？

    “大周皇帝还说，她不是不打，是不能稀里糊涂地打。她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拜占庭的情况，才会出兵。”

    赵缜皱了皱眉，“喝一个月的药？”

    这以后不得被他们欺负？

    “如果要打，波斯就要拿出打的态度来，她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也没有便宜的胜利。”

    “告诉她。”沙普尔三世开口了，声音艰难，“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

    罢了，他不与大夫计较。

    “她说她还要波斯的态度，打仗不是儿戏，万里远征，她的大周将士不能替波斯人去死，而波斯人站在后面看着。”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法鲁克，“大周皇帝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我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她赢了，我跟着赢。她输了，我陪着输。波斯撑不了三年了，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拜占庭的一个行省，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在我活着的时候。”

    法鲁克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沙普尔三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帛书的背面写了几行波斯语。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箭头和圆圈，沙普尔三世明显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声音沙哑，“法鲁克，回来了？”

    他收回手指，从药箱里取出针包，“臣给上皇施一次针，疏通经络，再开一个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上皇要好好养着，少饮酒，少吃油腻，多休息。”

    沙普尔三世叹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她要的情报我整理出来，十天之内给她。”

    沙普尔三世的目光定住了。“她还要什么？”

    沙普尔三世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沉默了片刻。“大周的女皇帝，怎么说？”

    葛仙翁面不改色，“上皇莫不是还怕喝药？”

    泰西封的街道比他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往日熙熙攘攘的市场空了一大半，许多摊位关了门，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菜叶和破碎的陶罐。几个穿着破袍子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脸上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他隐约觉得不对，加快脚步往王宫赶去。

    “是，大周皇帝说，她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地图，她要知道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每一处要塞的驻军人数、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每一个行省的道路和关卡、每座城市城墙的材质和高度。”

    “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查士丁二世给了他粮草、给了他军械、给了他自由劫掠的权力。打下波斯，突厥复国，阿史那务涂向拜占庭称臣，年年进贡。”

    “法鲁克，这样下去，波斯撑不了三年了。”

    法鲁克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怎样？朕还有几年好活？”

    如今拓跋部也被打散，他将宇文部段部的人马分了进去，还有许多小部落，草原也彻底稳了下来。

    “上个月，他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三万人对六万人，突厥骑兵像切瓜一样把禁卫军的方阵撕成了碎片。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沙普尔三世笑了，笑容很是苦涩，“她要的是情报，是波斯几代人与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一切。”

    法鲁克回到泰西封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沙普尔三世没有看他，“我要的不是赔款，我要的是波斯不亡，能在我死之前，挺直腰杆站在查士丁二世面前，告诉他，波斯不是他的臣属，不是他的奴仆，不是他能呼来喝去的狗。”

    葛仙翁睁开眼睛，笑了笑，“上皇的身体底子好，脉象沉稳有力，只是这三年行军打仗，损耗不小。”

    “陛下，大周皇帝还说，她不只要情报。”

    行商他还得多交一笔胡商税，这能忍？

    沙普尔三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他的眼泪早就在几十年的屈辱中流干了。

    拓跋部想得也很简单，他们三都改了，都是鲜卑族，凭什么他成了唯一的胡人？

    ······

    沙普尔三世闭上眼睛，“我派使者去君士坦丁堡求见查士丁二世，求他撤回突厥人。查士丁二世连见都没见，只让书记官传了一句话，波斯若愿割让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称臣纳贡，他可以考虑下令撤兵。”

    赵缜当场就应了，拓跋封改汉姓元，如今是元封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阿史那务涂疯了，他被大周赶出了草原，他被一个女人端了王庭，他的妻子儿女死的死、散的散，他的尊严像破布一样被踩在泥里。他要一块土地，要一个王国，要重新戴上可汗的王冠，波斯就是他选中的那块土地。”

    沙普尔三世静静地看着他。

    法鲁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发出声音。

    “法鲁克。”沙普尔三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几个月，波斯发生了什么。”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哪是这三年的问题，从少年时便开始戎马，这些年大战小战无数，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法鲁克愣住了。“陛下——”

    只要中原不乱，那边不足为惧，拓跋见宇文部与段部还有慕容都改了汉姓，他们也要改。

    “她要情报？”

    他走的时候波斯湾还热得像蒸笼，回来的时候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已经刮起了干冷的风。他在城门口勒住骆驼，抬头看了一眼泰西封的城墙，发现城墙上多了几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外的壕沟也比以前深了。

    法鲁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沙普尔三世接过去，展开，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按在上面。

    不过在衰老前，还能打一个大胜仗，将草原收复，他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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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鲁克穿过一道道走廊，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沙普尔三世坐在案前。

    他皱了皱眉，催动骆驼进了城。

    沙普尔三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侍从进来点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烛火在案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