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纵横捭阖(六)(3/3)

    明昭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帝皇之火。她缓缓地绽开了真切动人的笑,那眼中毫不掩饰倾慕。

    “明昭,静待公子君临天下之日。”

    种子落进了苻毅野心最肥沃的土壤里,必将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苻毅重重地点头,松开手,“你既要回去为赵将军贺寿,我……我不便强留。”

    他终于松了口,语气不舍,“路上务必小心,我让姚长史安排可靠人手护送。待你回到壶关,代我向赵将军问安。也告诉他……”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北地风云将变,壶关需早做打算。我苻毅,言出必践。”

    “多谢公子,不过近日邺城事忙,便不劳烦了。我的亲卫百余人,足可平安归家。”

    明昭再次敛衽,姿态恭顺。

    她看着他,“你我虽年少,公子勿忘今日之言。”

    苻毅觉得她定当爱慕他,这北地,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如意郎君吗?

    他又如此爱她。

    等他苻氏拿下中原,他就去提亲,把她定下来。

    “必不负卿。”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驿馆门前便已车马齐备。

    明昭一身鹅黄深衣,发髻斜斜插着一支素玉簪,她站在驿馆门口,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壶关护卫,陈岱和赵怀远一左一右,面色沉凝。

    苻毅果然早早便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越发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朗朗。

    只是那双眼底,少年人强自压抑的不舍。

    他身后跟着姚长史和十余名精锐亲卫,显然是有意相送。

    “明昭。”他上前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比往日低沉,“此去山高水长,一路务必珍重。”

    “谢公子关怀。”

    明昭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公子亦请保重。”

    简单的寒暄后,苻毅显然不愿就此别过,他沉吟片刻道:“我送你一程。”

    姚长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劝阻。

    陈岱和赵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只能默许。

    于是车队缓缓启程,出了邺城西门。

    苻毅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沉默地走了一段。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大氅的衣角,他几次侧首看向车帘,透过那厚重的帘幕看里面的人。

    走了约莫三四里,苻毅勒住马,对车内道:“明昭,下车来,我有话说。”

    明昭依言下车。

    两人走到路边一片萧疏的杨树林旁,远离了车队和护卫,只隔着十余步的距离。

    清晨的寒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苻毅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心中不舍愈发浓烈。

    他忽然觉得那些霸业宏图,在此刻即将分别前,都显得有些遥远而空泛。

    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即将离他远去的人。

    “明昭,”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我……”

    他想说些什么,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动作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温柔。

    明昭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离愁,还有他期待中的眷恋。

    她抬手拔下了发间的素玉簪。

    青丝如瀑般散落,又被风轻轻吹起。

    她将玉簪放入苻毅的掌心。

    “公子,”她声音很轻,“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这支簪子,伴我数年,聊赠公子,见簪如唔。”

    苻毅只觉得掌心一烫,温润的玉质仿佛直熨帖到他心里去。

    他紧紧握住这支簪子,心中激荡,豪情与柔情交织。

    “好!我必时时不忘!”

    他将玉簪收入怀中,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这枚玉佩,随我多年,今日赠你。”

    他又转身,指向不远处亲卫牵着的,那匹神骏的踏雪白马:“踏雪温驯机敏,脚力极佳,且与你已有几分熟悉。让它护你归程,我也能放心些。”

    赠玉、赠宝马。

    每一样都在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他的心意。

    明昭看着这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看了看安静等待的踏雪,眼中适时地蒙上一层水雾。

    她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然后珍而重之地系在自己腰间。

    “公子厚赠,明昭无以为报。”

    她声音微哽,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望向他,“唯愿公子早日功成,平定北地。明昭在壶关,日日为公子祈福。”

    苻毅心中激荡难平,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留下。

    但他终究记得父亲的嘱咐,记得那更宏大的霸业。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等我!”

    时辰不早,终究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明昭在静云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最后看了苻毅一眼。

    那一眼在苻毅看来,包含了千言万语,还有少女情窦初开的,欲说还羞的缠绵。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她回眸的侧脸上,宛如一幅水墨丹青,美得惊心,也烙得他心头滚烫。

    马车和骑兵护卫开始移动,苻毅勒马原地,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化作官道尽头的一线烟尘。

    他久久未动,手中紧紧握着怀中那支玉簪,腰间空了一块的地方仿佛还在提醒他玉佩已赠伊人。

    姚长史策马上前,低声道:“公子,人已走远,该回去了。”

    闹呢。

    苻毅恍若未闻,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连那线烟尘也彻底消失在天地交界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汉人的话,觉得无比贴合此刻心境。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他调转马头,看向邺城方向,也看向即将燃起烽烟的中原大地。

    眼神已截然不同。

    “回城。”

    他不是孤鸟。

    他已找到了能与他比翼齐飞的另一只鸟儿。

    虽然此刻暂时分离,但终有一日,他们将在这片被他征服的苍穹下,再次并肩,俯瞰这万里山河。

    眼下他需要先为自己的羽翼,挣来足够广阔的天空。

    姚长史非常无奈,“公子,昨日羯人来了。”

    苻毅嗯的一声,“他们来做什么?”

    姚长史与他道,“他们来求援,希望单于出兵,一起攻壶关。他们前些日子攻打壶关,惨败。如果任壶关发展,待兵精粮足,必犯并州,他们难撑,赵缜可是汉人,此人怕是养虎为患。”

    苻毅这时偏向壶关,不愿理会,“那是他们无能,去年打不过,今年也打不过,还要我们过去,我父有大事,岂会理他们。”

    “单于确实拒绝了他,想必他要联合匈奴。”

    苻毅哼了一声,“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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