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3)

    寨口的土路尽头,那道浅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阳光从他背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那副宽阔的肩线和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温意浓一时无言。

    昨晚在酒店,她质问莫少商到底来金班做什么。

    莫少商的回答,是莫氏在金班有几个投资项目……

    原来,他口中的投资就是要帮助这个寨子修一条公路?

    脑子里一时间格外混乱,温意浓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

    岩温坎已经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伸出两只手:“罗老板!您来得可真巧!”他侧身指了指温意浓,“这位就是从京海来的特教专家温老师,你们都是京海来的,认识认识!”

    莫少商在温意浓面前站定,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目光清浅,耐人寻味。

    片刻,他伸出手,姿态客套,仿佛两人是真的第一次见面,“温老师,幸会。”

    温意浓默默把头转向一旁,硬着头皮跟莫少商握手,尽量用嘴疏离而自然的语气,道:“幸会。”

    徐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在莫少商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睁大眼睛,惊喜道:“罗先生,之前我们还一起坐大巴从凌邦过来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总之我的意思是,真巧啊!”

    莫少商的目光始终落在温意浓脸上,半秒不离。听完徐姐的话,他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是很巧。”

    这时,刘玉梅校长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看莫少商,又看看温意浓,笑着说:“原来你们双方都认识?多有缘分呐!”

    “可不是吗!”徐姐附和道。

    “嗯。”温意浓微笑,“相遇即是缘分。”

    几人随后便一同朝寨子里进发。

    岩温坎走在最前面领路,一行人沿着土路往里走。

    路面是红土夯实的,前几天刚下过雨,踩上去有些软,需要格外小心才不会摔倒。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吊脚楼,木头已经发黑了,楼下的空间堆着柴火农具,一些老旧的摩托车和到处乱跑的鸡。

    岩温坎边走,边回头跟温意浓说话。

    “依香这孩子,今年都快满十二岁了。”他叹了口气,语速慢下来,“从出生起就是脑瘫,这个病你们老师比我懂。她腿完全走不了路,手也不太听使唤,没上过学没念过书。她爸妈……”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她爸妈常年不在寨子里,就把孩子丢给她舅舅一家养着。”

    温意浓皱了一下眉,“孩子父母到底去哪了?”

    岩温坎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想起身边有女同志,顿了顿,又把烟从嘴里取出,别在耳朵上。

    “寨子里的人说法很多。有的说,他们是在大城市打工,有的说是在凌邦开店。具体在哪里,做什么,确实不得而知。”

    徐姐追问:“那这对父母,现在是完全不管孩子的状态?”

    “也不是完全不管。”岩温坎摆了摆手,“孩子现在住在她舅舅家,听说他们每年会回来个一两次,给孩子买点衣服,给舅舅点钱什么的。去年过年回来过,给依香带了件新棉袄,大红色,孩子喜欢得很,穿了好几天都不肯脱下来。”

    徐姐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还好不是完全不管不顾……唉,不过我看资料,小姑娘还这么小,寄人篱下住在舅舅家,腿脚又不方便,也太可怜了。”

    听着耳畔的交谈声,温意浓只觉心口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了又刺,没接话。

    依香舅舅家的房子在寨子最里面,要爬一段缓坡才能到。

    那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吊脚楼,两层,木板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雨水和岁月浸成了发黑的灰。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楼下的空间堆着几捆柴火,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一个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石磨。

    几只鸡在柴火堆里刨食,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下面是深色的长裤,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塑料拖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玉米粒。

    抓起一把往地上一撒,几只鸡便扑棱着翅膀冲过来,你争我抢。

    温意浓一行人走近的时候,那女人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

    她把盆里的玉米粒又撒了一把,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不知是压根没看见这些陌生人,还是不怎么想搭理。

    温意浓和徐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一丝尴尬和不明所以。

    刘玉梅校长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走上前几步,音量拔高了半个调,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似的。

    “依香舅妈!这些是义教老师,从京海过来的!特意过来给依香提供帮助!”

    听见刘校长的话,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几粒玉米滚出来,被最近的鸡一口啄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热带山区妇女的脸,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她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市井而又精明的审视。

    女人打量着这群出现在自家门口的陌生人。

    审度的目光从温意浓脸上扫过,又看向徐姐,最后望向温意浓身旁的莫少商。

    大约是没见过这种精致又硬朗立体的混血面孔,女人目光微凝,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才又转向温意浓和徐姐。

    心里暗自评估着,这些城里人值不值得自己花费时间招待。

    须臾。

    “跟我来吧。”女人撂下这么一句,随后转身往屋里走。

    女人带着温意浓和莫少商一行穿过一楼的杂物间。

    温意浓暗自打量着周围,注意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的,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发黄的化肥袋子的边角。墙角靠着一架木梯,梯子的横杆已经被踩磨得光滑发亮,有几根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她收拾视线,继续跟着女人前行。

    依香舅妈踩上一架木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梯子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让人怀疑它是否下一秒就会断裂开。

    温意浓跟在她后面,双手扶着梯子两侧,走得小心翼翼。

    莫少商则用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虚护在她腰侧。

    二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点光。

    不多时,依香舅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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