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3)

    大妮连忙放轻声音:“您……怎么了呀?”

    薄青窈本想低头躲一躲, 可大妮已经凑了过来。

    她无处可躲,只好叹一口气,看上去有点活人微死:“想起一些事情, 一时伤心就哭了。”

    大妮见太后这样坦率, 显然是没把自己当外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想起自己平日里心情不好时,阿母总会给她买些甜甜的吃食, 急头白脸吃上一顿后,心里便会舒坦许多。

    大妮没有犹豫,直接向薄青窈发出了邀请:“您别难过了,我每回心里憋得慌、不好受的时候, 就去这巷口的浆肆喝上一碗温着的醴酒,再吃点甜甜的米糕, 身子暖了, 心里也能舒坦些!您要是不嫌弃,我陪您去坐坐!”

    说着,她还拍了拍胸脯, 一副豪气云天的架势:“您别担心钱的事!这顿我请了!”

    看着少女再真诚不过的眉眼,薄青窈不由弯起了嘴角。

    见穗儿问卦还要一会儿,她擦掉还挂在脸颊上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妮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笑意,连忙上前半步,虚扶着薄青窈的胳膊, 两人一同往巷口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大妮所说的那间浆肆。

    说是浆肆,其实也不过是个简陋的布棚,棚子四周挂着粗布帘,将将挡住了冬日的寒风,棚内地上倒是铺着厚厚的干草,踩上去软软的,隔绝了不少湿气。

    棚子中间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炉,炉上温着几陶壶醴酒,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再往里去,棚内只摆着几个矮木墩和几张草席,坐着七八位客人,有身着戍卒服饰的男子,有一群梳着小巧发髻的少女,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和进城的农夫,棚里的说笑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陶碗碰撞的声响,烟火气十足。

    店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忙着给客人盛酒、递米糕,见大妮带着薄青窈进来,笑着招呼:“钟家大妮儿,又来喝我的醴酒了?这位是……”

    大妮连忙笑着应道:“张婶,这是我家远房姐姐,今日陪我出来走走,想过来喝碗温醴酒。”

    店主听了,笑着指了指角落的一个空位:“行,快坐,刚温好的醴酒,甜滋滋的,暖身得很,再给你们来两块米糕。”

    薄青窈在大妮的热情招呼下到草席上坐下,看着棚内热闹的景象,心中的沉重和郁意竟真的轻了几分。

    很快店主端来两碗温好的醴酒,陶碗温热,酒液澄澈,一股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还有两块软糯的米糕,冒着淡淡的热气。

    大妮拿起一碗,轻轻递到薄青窈面前:“您尝尝,这醴酒是甜的,不烈,温过之后喝着最暖身,不会醉的。”

    薄青窈接过陶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米酒的醇香,不烈不呛,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很。

    大妮观她神色,便知道自己的推荐没错,从前她就常带伙伴们来这里吃东西,这下自己也喜滋滋地捧着碗喝了起来。

    半碗醴酒下肚,手脚都暖了起来。

    薄青窈想起方才店主叫她的名字,便温声道:“你姓钟吗?”

    大妮点点头,然后立马抬手止住了她的下一句话:“别叫我钟大妮!可难听了……”

    钟大妮,钟大妮,听起来就很笨很重。

    薄青窈果真没接着往下说,只是又喝了一口酒,两只手都贴在热乎的碗沿上:“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喜欢,尤其不喜欢人家连名带姓地叫我,”大妮摇摇头,又接着道,“不过我上了学馆后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您可以唤我这个名字。”

    薄青窈眸中亮了亮,饶有兴致地问她:“真的吗?你给自己取的名字是什么?”

    大妮轻轻咳了一声,微微有些脸热:“钟岩。”

    薄青窈想了想,又问:“哪个岩?”

    “岩石的岩,山岩的岩。”大妮道。

    薄青窈眨眨眼:“这个名字倒是很少见哦,为何会用这个字呢?有什么含义吗?”

    “含义……”

    大妮微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身凑近了她,不大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其实是因为当时进学馆时,先生要求我们每人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不想写自己原本的名字,正好想起小时候他们都说我的脾气硬得像块石头,可是石头多好啊能盖房子,还能打人……”

    “哎呀扯远了,总之我觉得石头蛮好的,不过直接叫石头有点难听,但岩石的岩字就很好听,还很特别。”

    “所以就用这个字啦。”

    钟岩说完,捧起碗咕嘟几下,剩下的醴酒便全部进了她肚皮。

    “张婶,我要再来一碗!”她举起空碗,朝忙碌的张婶挥了挥手,张婶高声应了一声,送完另一位客人的米糕,又风风火火端着酒壶来给她添酒。

    “谢谢婶子!”钟岩脆生生地道了谢,又转向薄青窈,“您快吃呀,这米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薄青窈捻起一块软糯的米糕,吃了几口,心情越发放松,便同钟岩聊了起来。

    钟岩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薄青窈在静静地听。

    她讲学馆中发生的事,什么帮着先生抓逃课的同窗,又偷偷摘先生的花草编花环再给同窗戴上,使出一招祸水东引,抑或是课上答不出问题一起被先生罚站,正巧是雨天,便冲进雨里肆意地淋雨嬉闹……

    她喝了多久就说了多久,直到最后脸颊上泛起浅淡的醉意。

    薄青窈接住她手里松开的酒碗,轻轻推了推她:“钟岩,你还好吗?你醉了吗?”

    钟岩满面酡红,却坚持说自己没醉,只是半张脸“砰”地一声贴在了木墩上,转过头去喃喃:“虽然学馆很好,可是他们都不在了,都不在了……”

    薄青窈一顿,不由放轻了声音,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起伏的脊背:“他们是谁?为何不在了?”

    “他们?”钟岩忽而地直起身,迷茫地看了两眼薄青窈,又接着趴了回去,“就是程大哥、小虎子、小丫、小草他们……”

    程大哥应该就是已经去外地赴任的程默,只是后面这几个,薄青窈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等薄青窈问出来,钟岩便自己将事情秃噜了个清楚明白。

    小虎子、小丫和小草是人名,也都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其中小虎子和小丫是兄妹,小草是和她住在一条巷子的邻居。

    几人从小玩到大,从没有撇下过谁。

    直到他们大一些了,城中的官学建了起来,钟岩自然是要进学馆读书的,就算她阿翁阿母不同意,她也能自己拿主意。

    小虎子见了也不甘示弱跟着她一起,小丫因为年纪不够、身体弱,所以没和他们一起读书,而小草则为了帮衬家中生计,早早地跟着集市上的一个木匠学了门手艺,没有来读书。

    可仅仅一年之后,小丫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得了她阿母一样的病。

    即便钟岩她们每日去看她,即便她阿翁阿母片刻不离地照顾着她,也只能看到她一日日虚弱下去。

    于是很快,小虎子退了学,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跟着他叔伯离开代国谋生去了,只每月会将赚来的银两寄回给小丫母女,叮嘱她们看病买药。

    钟岩将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每日依旧会去看望病榻上的小丫,陪她说说话,可自己的心中苦闷却找不到人诉说。

    唯一剩下的小草也在不久前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娶了一门亲,自觉与她保持了距离。

    直到这时钟岩才发现,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伙伴,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地找伙伴们诉苦或是畅谈。

    她们都长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聚在一起了。

    钟岩眼中水光弥漫,又很快收起,咬牙切齿地锤了一下木墩,倏地一下转过身,气愤不过地对薄青窈道:“不过最可恶的还是那个叫刘小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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