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3)

    薄青窈微微一笑, 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而是道:“前段时间有听闻过晋阳崔家向朝廷献钱献地,用于安置城中的灾民, 当真是大义之举。”

    “原来是这样。”

    崔应看上去略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身为代国子民,本就该尽几分绵薄之力, 算不得什么义举。”

    薄青窈却认真地看着他,借着这个机会当面表达了感谢:“所做之事于国于民有益, 那便是义举,这杯酒,我敬郎君。”

    说着,她起身, 端起了酒杯。

    崔应连忙跟着站起,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酒, 与薄青窈对饮一尽。

    待二人重新落座, 薄青窈才轻声问道:“我还听闻,那日晋阳城中略有些头脸的富户皆进宫赴宴,唯独崔家未曾露面, 郎君既有心报国,为何又不肯亲临呢?”

    她记得那日崔家仆人给出的解释是,少东家早早出城,忘了赴宴一事, 这才无法前来,可薄青窈觉得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却见听了这话的崔应,第一反应是这位夫人对那日宴会情形如此了解,莫非她夫君是哪位朝中官吏?又或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家主?

    一念及此,他眼底的光亮微微黯了下来, 一丝失落悄然漫过心头,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前些日子去归还竹简时,崔应叩门许久,都无人回应。

    还是隔壁住着的白发老妪告诉他,这院里近来只住过一位年轻的小郎君,生得高大英气,平日里深居简出,大约就是他要找的那位夫人的夫君。

    他那时只觉心头一沉,此时望着眼前沉静端方,又心怀大义的女子,越发觉得自己发现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里。

    她的夫君既然这般有貌有势,又为何要与她分居多时,让她独自在外奔波,连看上的首饰也要犹豫再三?

    这份掺了众多气愤的失落越酿越浓,让崔应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薄青窈察觉到他的异样,眼里带了一丝疑惑:“崔郎君?”

    她不过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崔应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下,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不瞒夫人所说,我那日确实是出城去了,但并不是因为忘了太后设宴一事,而是不耐烦见宫里那些虚情假意之人。”

    原本安静吃饭的穗儿忽然抬眼看向薄青窈,薄青窈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碟中。

    崔应没发觉二人的动作,转头看向了窗外热闹的街巷,声音依旧平和:“自代地建国以外,前代王刘喜便时常以各种理由向城中富户哭穷,以此收敛钱财,中饱私囊,那时崔家还是我阿翁当家,他向来秉着忠君报国之念,每回都是给的最多最快的那户。”

    “可明眼人都知道,刘喜拿着这些钱财,并没有做出一件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次数多了,其他富户便总找借口推辞,只有我阿翁还一如既往赴宴,出钱。”

    崔应又给自己斟满酒,从容地斜倚在窗边:“后来,阿翁将家业交到了我手中,往后崔家便改了规矩,只出钱,永不再踏进宫中一步。”

    前代王刘喜虽对他这般嚣张不敬的态度耿耿于怀,却碍于崔家是代国首富,给钱还是大方,便也没找过他们的麻烦。

    薄青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后才问了一句:“既然郎君对此心如明镜,为何还要白白送钱给那代王?”

    崔应回过头,笑意温软坦荡:“崔家并不缺钱使,每回送出去的钱两也不过一个数字,可只要这些钱两中,能有一分一毫真正用在百姓身上,就足以让我和阿翁欣慰了。”

    薄青窈听了,久久未语,眼底翻涌着震撼与动容。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朴素到有些犯傻的念头了。

    趋利避害和明哲保身,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的生存法则,可崔家父子却截然不同。

    他们想的或许是,自己出的钱能让刘喜少挪用几分国库里的钱,少搜刮几分民脂民膏,只要能有这么几分便是好的。

    可是,欲壑难填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坐在那个位置上,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大,或许有一日,会大到连崔家都满足不了的地步。

    可他们还是那样做了,明知前路无望,明知过往被辜负,仍愿意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善念,埋头前行。

    崔应见她沉默,只当是自己这念头太过愚笨,不由自嘲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主动缓和着气氛:“夫人大约是觉着,这做法实在有些蠢吧。”

    那些从来不屑与外人解释、倾诉的话语,今日却对着这位只有两面之缘的女子尽数吐露。

    崔应此刻才有些迟来的后悔,他连她的身份都不知,万一真的就此祸从口出,连累了家人,他万死难辞其咎。

    可出乎崔应意料的是,薄青窈并没有露出鄙夷或不赞同的神情,只是举起酒杯与他手中的轻轻一碰:“不蠢。”

    “叮——”

    上好白玉制成的酒杯莹润通透,随着薄青窈的动作,一道如碎玉般清脆的声音响在安静的雅间里,也直直撞进了崔应心底。

    薄青窈望着他,眼里是纯粹的懂得与郑重:“郎君的这份心世间难得,是代国之幸,更是百姓之幸。”

    一时间,崔应怔在原地,忘了呼吸。

    眼前这双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盛着对他的全然认可,盛着与他一样的悲悯苍生。

    初见时的惊艳,重逢后的欢喜,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倾慕,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崔应喉头微哽,下意识将酒杯贴到唇边,却忘了杯中酒已尽,只好猛地顿住,几分笨拙的尴尬悄悄漫上来。

    他指尖微僵,握着空杯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耳尖先红透了。

    薄青窈全看在眼里,澄澈柔和的眉眼弯起,低低笑了一声。

    崔应慌忙放下空杯,偏头轻咳一声,想要掩饰窘迫,却越掩饰越显得手足无措,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三月春风入怀,酒不醉人,人自醉。

    春光转瞬即逝,转眼间又是三个春秋。

    代国在刘恒“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治理下,很快从战后阴霾中走了出来,社会稳定后,各地都在蓬勃发展。

    边关将士在与匈奴的对峙中,也渐渐掌握了窍门,数年以来都相安无事,逐渐朝着后世口中“阻拦匈奴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快速成长着。

    除此外,薄青窈还着意在农耕和教育方面下了功夫,持续鼓励农耕和放牧,同时在各地设立学馆,以德化民,以农为先。

    而长安城中的光景却添了几分血腥。

    刘邦驾崩后的第一年,即惠帝元年,已被囚禁在永巷的戚夫人,在做苦役时唱起了一首《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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