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2/2)
裴序感受到她的难过，自己虽然习惯了，心里亦不好受——终究让她戳破了对长安的幻梦。
天子兴致却高涨，赐饮群臣御酒。
只桑妩并没见过。
不敢置信地抬眼。
她惊讶转头，想想又了然。
他适才……是借着大氅遮掩，捏了她手心？
李茴十分高兴，因为士族中有许多是他的人。面对裴序，尤为和颜悦色：“你想要什么？”
那样的场合，他肯定也不喜欢。
桑妩眨了眨眼：“那……”
突地，她肩膀颤了颤。
桑妩扭头问他：“所以是有什么东西给我？”
雪中春信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蔷薇酒香罩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拢住她的手：“去我那里吧，有东西给你。”
这倒不算什么传世名画，当年在这行宫中宫廷画师所绘的蹴鞠图罢了，算不得割爱。
裴序沉默了一下。
她还没看过张宣的画呢。
桑妩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垂下头。
他在官场行走，岂是完全不会说好听话？至少眼下，便将李茴哄得很高兴，爽快地允了。
裴序忍不住嘴角微勾。
那淑妃宫里婢女只当自己没长眼睛耳朵，安静得一声不吭。
赛事三局两胜，只消两局，士族这边全胜，剩下的一局自然不必再比。
又道：“其实年轻人，多少总有些锋芒。与陛下在这骊山行宫，胸臆开阔了，自然便舒展本性。”
所以他便在对方眼皮底下这般“逆反”。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裴淑妃见她干坐着巴巴望向太乐署的表演，颇是无聊，眉间透着倦色，十分能体会她的这种身累，便道：“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事的。”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这不正常。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好。”
每个人都鲜活。
还等什么。
裴序道：“是。”
裴序看着她，淡淡支了支下巴：“在书案上，自己看看。”
桑妩顿了顿，当时裴序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一时答不上来，他却说“知道了”。
裴序谢了恩，接过仆从递来的大氅，目不斜视地走向坐席。
他道：“当初最为激进拥戴天子的几个家族，后来都陆续遭到了清算。”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旁人的哗然，队友的欣喜，角落里的小宫婢，目露一丝艳羡。
再过数日便是既定回程的日期，马球赛后，入夜在行宫西苑设有宫宴。
那酒液一如蔷薇般绯滟，细嗅亦有花香，倒是可惜她眼下不能饮酒。
裴序的屋里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熏香味。
桑妩真真是惊了。
可她并未饮酒。
只有一种猜测。
他似饮了不少酒，酝酿了这一段路，眼神没有刚才清澈，手心也变得烫人。
桑妩打量着画卷，半晌，道：“我确实像她。”
“击鞠图？”
李茴此举，未尝不是试探他是否还有意纠缠她。
若是投人所好，也说得过去。
恰巧他看过这幅击鞠图的临摹，知道画上的内容。
与她擦身而过时，桑妩垂着眼睫，都感觉他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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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天子问起，也早晓得她不喜欢拘礼。
桑妩微怔。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说完又一哂：“其实……也不像。”
婢女打着灯笼在后面引路，桑妩却蓦地听见了裴序的声音：“给我吧。”
没了帐幔的遮挡，桑妩看见宜阳的侧影，目光中蕴着欣赏。
桑妩在灯下反复看，莫名有种吸引。
李茴了然。
裴序虽未转头，余光却能感受到。那偷偷摸摸的作态，实在好笑。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从西苑回去她所住后苑，颇有一段距离，此刻所有人都在宫宴上，一路安静得只有雪碎枝头的簌簌声，特别放松身心。
可以照见繁华，也容易滋养阴暗。
因运动，裴序皙白脸庞浮上了一层薄潮的绯意，呼吸微促。
派系之间的权力斗争根深蒂固。
淑妃颔首，微微一笑，含糊道：“许是这场中有他属意的彩头。”
他无声由着她抱了许久，发散间，莫名有第六感作祟。
应是进了球，张宣画得传神，很好地捕捉了画面上所有人那一刻的神态。
凭张宣的画技，既能将晋陵画得这样像，其他人定也差不离，这些人身份家世不凡，但裴序却未曾在长安见过她们，就像晋陵一样。
在婢女的指引下，自宴厅角落一侧悄悄溜了出去。
桑妩挣开他，走过去。
再看画卷上，生命力似都渐渐流失。
桑妩手指抚过画面，忍不住问：“这些人，都是谁？”
裴序知道七娘手里有一幅张宣的游春图，画面记载的便是少女时代的晋陵长公主，她的生母，与友朋踏春赏花的场景。
画面上的贵族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眼神是和宜阳一样对生命的掌控力。
他道：“陪你阿姊和外甥坐会吧，还有内侍省的一场。”
他向来克制，今日虽喝了些酒，但绝对不到自己酒量的一半，此刻，休息了这许久，头却仍在发晕，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天子兴趣来时，想打马球，自然不可能临时召齐十几二十个臣子进宫陪自己玩乐，那样第二天就得被御史台弹劾，是以禁内得脸些的宫女内侍都擅马球。
卷轴展开，画面却让她凝在了那里，呼吸都怔住。
李茴只是意外：“你喜欢张宣的画？”
谁也没看见，便连裴淑妃都没留意。
他脸上神情亦只冷淡。
婢女退开一些，裴序接过灯笼，走到她身边。
这种觥筹交错，端坐至身体僵硬、笑容也僵硬的场合，桑妩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
但他神情一无骄矜，垂眼道：“臣斗胆，求陛下割爱《温汤击鞠图》。”
裴序道：“只是觉得，今日与众同僚一起，齐心契合，险胜击鞠，分外有意义。日后见此画，便如见今日，故想求陛下割爱。”
“这是……她？”她眼睫闪了闪。
书案一角，是枚卷轴。
不仅扳回了适才女子赛输给勋贵的场面，还狠挫了适才更衣时对方一行人挑衅的狂妄。
裴淑妃和她都抿唇一乐。
轻轻的，快速的一下。
心口处有什么闷闷的，她转身抱住了裴序，轻轻呼出口气，承认：“长安……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