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3)

    他说话时仍不肯抬头,喷薄的热息洒在颈间,痒得桑妩肩膀缩起来,下意识就想推开。

    但当她反应过来那些温热的水意是什么时,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唇瓣动了动,有一瞬的怔忪。

    疏离矜傲的裴四郎,握着她的掌心在颤,贴着她的眼睫也颤。

    这一刻,风好似静止。

    半晌,桑妩摇了摇头,道:“知道是不是,又能如何呢?”

    她自嘲地一笑:“将人从坟中掘出来,谴责他,问他究竟为什么?”

    她的声音意兴索然,裴序放开了手,坐直身体,看进她眸子。

    她轻轻地说:“郎君,这没有意义。”

    她根本不关心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因为无论意外还是人谋,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裴序自然不是那等意气天真的少年。

    实在他自己也没想到,见过无数刑案甚至灭门惨状之后,自己还会为了这一隅隐秘的、微妙的阴暗人性而难受。

    比起他的恻隐,她冷静得像是局外人。

    让人欣慰同时又隐隐酸疼。

    天光将她的眉眼照得冶艳,裴序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纵不能让你的母亲死而复生,至少,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所谓老实者,其实满腹诡计盘算,赶尽杀绝。”

    “意义还在于让你清楚,你恐惧的来源,有可能是一直有人在刻意地、处心积虑地算计你们。”

    他的手穿过她发丝,带着她的脸,看向窗外。

    “你一直都不是那种情愿糊弄自己的人,从前是被恐惧蒙蔽,才不愿回想、探清真相。”

    “可是阿妩你看。”

    窗外,雨早便停了,风也轻盈。

    柳枝拂过渌波,小童嬉戏水滨,因为捉起来尺长的鲤鱼高兴乱叫。

    如不刻意盯着水面,桑妩看见也只觉诗情画意。

    她凝视许久,心情复杂。

    这种事,麻烦、阴暗,吃力不讨好。

    裴四郎却告诉她,真相即意义。

    这与他在她身世上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或许是与他所任官职有关……不。

    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急流勇退,却仍有那么一群人,立身行道,于家为国。

    非是身在其位赋予了他这样的品格,而是因他有这样的品格,才能在其位谋其事。

    他便是这样的人,事关心中的道义,再小的琐碎也认真不苟,尽所能地圆满两全。

    桑妩从前也和其他人一起仰望他。

    只今日,喉头窒闷,颈间温泪,忽令她窥见他的柔软。

    旁人只看到他的持重练达,公正严明,却忘了他亦是这世间头等端方的洁净君子,没有想过,当他处在这个位置上,看遍人间不公、不义、不清事时,该多无力。

    桑妩垂下了眼睫,遮住视线。

    裴序以为她又在害怕。

    他从身后揽住她腰肢,声音落在耳畔,徐徐漫开:“上巳祓禊饮宴,祈求祛病除灾,端午浴兰赛舟,中元河灯祈福……五谷耕作,亦离不开风调雨顺。水可济世安民,便你我眼下,也是因水载舟,顺风北上。”

    有上次那样的危急情况打底,他在尝试用温和消弭她的恐惧。

    她却转过身,回抱住了他。

    “据说君子修身,越是惧怕什么,便越要逼迫自己直面、靠近什么。”

    “譬如刚刚身临窗下。”

    她很乖仰头,一笑,手下却开始不老实。

    “郎君……帮帮我。”。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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