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1/2)

    故人

    杜若开始讲述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又亮了几分。

    那些尘封了五十年的往事,从她苍老的嘴唇间流出来,不疾不徐,像一条冬日的溪水。

    “王江河,就是那位法源寺的师父,你们叫他慧明大师的那位。”

    她说道:“他适应得最快。”

    钟镇野点了点头,他不意外。

    “他醒过来的时候,最后的记忆,是觉远师父为他渡化传功的那一刻。”

    杜若说:“所以后来我们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没有怀疑。他说他在昏迷时,隐约能感觉到身体里有另一个意识,那个人在替他诵经、替他持戒、替他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她看着钟镇野。

    “他说那不是鬼上身,那是菩萨派来渡他的人。”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后来走遍天下佛寺,一边游历一边学习佛法。”

    杜若说:“几年后,他真的去了法源寺,继承了觉远师父的衣钵。他写信给我们,说那座寺庙不大,香火也不旺,但他很喜欢那里,他会把寺庙越做越好。他还在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穿着灰色的僧袍,站在寺门口,笑得很开心。”

    她停了一下。

    “那张照片我还收着,压在箱底,他法号缘正。”

    钟镇野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是雷少斌。”杜若说:“那位雷道长……你们叫他雷骁。”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比王江河难接受得多。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凭空少了两年多的记忆,以为自己是被鬼上身了,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后来看了雷道长留给他的信,又听我和王江河给他讲了许多,才慢慢相信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钟镇野。

    “那封信写得很长,我后来看过,雷道长在信里向他道歉,说占用了他的身体这么久,又说他是个好人,希望他没有因为这桩事耽误自己的生活。”

    钟镇野没有接话。

    他知道雷骁会写什么,雷哥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其实比谁都细。

    “雷少斌后来回了东阳市,继续当他的农民。”

    杜若说:“那才是他正常的人生。他给我们写过几封信,说田里的收成,说家里的孩子,说日子过得很安稳,他在信里提过雷道长,说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只希望他也过得好。”

    她笑了笑:“他还说,谢谢他。”

    钟镇野沉默着。

    他想起了雷骁在《注定》副本结束时说的那些话。

    其实我也不太想回去了。

    能再和你们并肩作战,能有这样一段日子,已经是我偷来的了。

    他不知道后来雷骁怎么样了,也许要等自己多活……十几年,才能回到正常的时间线、看到结果。

    他只知道,那个叫雷少斌的年轻人,在五十年代的东阳市郊,继续种他的田,过他的日子。

    “林盼盼占据的那个身体,叫薛霏。”杜若继续说。

    钟镇野回过神。

    “她是个出马仙,原本家在北方,战乱起来后就往南边逃难,逃到南方时染了重病,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杜若说:“林盼盼走后,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平白老了好多岁,但没有太崩溃。她毕竟是吃这碗饭的,对这种事情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她笑了笑。

    “最让她高兴的,是林盼盼在信里写了,她是她未来的后代,而且也是个灵媒。”

    “薛霏说,出马仙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断了传承。她逃难出来,老家的人都死光了,以为这一脉就断在她手里了。没想到隔了几十年,隔了几千里,她的血脉里还有人继承了这个本事。”

    杜若看着钟镇野:“她说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钟镇野也笑了一下。

    “估计这就是林盼盼能力的来源。”他说:“血缘传承。”

    杜若点了点头。

    “薛霏在钟家养了一段日子的病,身体恢复后就离开了。她没说她要去哪里,我们也没有问,后来她给我们写过一封信,说她往更南边去了,想去看看海,那之后,就再没有她的音讯了。”

    “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钟镇野没有说话。

    后来……如果薛霏的确是林盼盼的长辈,那么,她或许会是林盼盼外婆的母亲,又或者是盼盼父亲那条血缘上的亲缘。

    “汪妤洁……”杜若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最难接受这一切的。”

    说到这,杜若开始回忆,钟镇野没有催她。

    “汪好占据她的身体二十三年。”

    终于,杜若重新开口说:“二十三年。从三十岁到五十多岁。”

    她摇了摇头:“换作是谁,都很难接受的。”

    “她醒来之后,得知自己那二十三年的人生是一片空白,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当即就崩溃了,信也不看、我们说什么也不听。”

    杜若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办法承受。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不肯吃饭,汪岩守在她门外守了三天三夜,她才肯开门。”

    “后来汪岩把她带回了汪家。”

    杜若说:“汪家那边……连家的人发现她并不是那个能力超强、被国家重用的超级人才后,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她叹了口气。

    “说轻视都是轻的。他们觉得被骗了,原本他们为迎回汪妤洁,准备了重金、重利,但发现她不是那个人后,连家认为这是一笔亏了本的买卖。有人主张把她赶出家门,有人主张让她继续留在族里掌眼鉴定古董,算是自食其力,但别想再有什么特殊待遇。”

    杜若轻轻叹了口气。

    “汪岩后来给我们写信,信里写了很多他对连家的不满。他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凉薄的家族,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他说他姑姑就算不是……不是那个汪好,但也是族里的人,年轻时也为家族出过不少力,那些人眼睛都瞎了,只看得见她不再有用的现在,看不见她曾经付出的一切。”

    她看着钟镇野。

    “那封信写得很长,字迹也很潦草,看得出来是憋了很久的气。”

    钟镇野没有插话,也只是轻轻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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