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3/3)

    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其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儿好些?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黛玉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才穿了来,脱在廊檐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道:?“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闲了下雨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都罢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头的这顶儿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宝玉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

    宝玉却不留心,因见案上有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宝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烧也无碍。?”黛玉道:?“我也好了许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忙又揣了,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里想着了,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

    有两个婆子答应:?“有人,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黛玉笑道:?“这个天点灯笼??”宝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一支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宝玉道:?“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道:?“跌了灯值钱,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头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宝玉听说,连忙接了过来,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宝玉便将这个灯递与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他的肩,一径去了。

    就有蘅芜苑的一个婆子,也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黛玉道:?“回去说‘费心’。?”命他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儿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儿。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黛玉听说笑道:?“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命人给他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一个头,外面接了钱,打伞去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服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焦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暂且无话。要知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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