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一生 结束了(2/3)
尚琬一段气话出口,正待寻个什么话描补,却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身体同抽了筋骨一样,斜斜地向侧边软倒。
她一挨近,浩荡的海香便混了新鲜的桂香,就像离岛那个清晨,他靠在她肩上,海风从千里之外奔涌而来,带来一个广阔浩大的世界。
“这么烫——”尚琬敛着眉毛盯着他,“殿下好歹保重些吧,才刚好一点,砖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尚琬被他看得心下打鼓,恐怕他当真发狠还与自己,加重砝码道,“火焰珠是我们西海信物,发簪还了我,火焰珠你也要还与我。”
“你打发我走,我倒也想听你的,索性就回去——”尚琬慢吞吞道,“谁叫你看上去好像舍不得我?”
“裴倦?”
……
“你要是真的不想看见我,留着我的荷包做甚?还有我的送你的簪子,我知道在你们中京发簪可是信物——”说着一摊手,“你不想看见我——那还与我吧。”
“不去吗?”尚琬道,“殿下当年信里写与我的,我那时离得远不能赴约,殿下现在自己倒不肯去了?”
“那——”尚琬看不见他,以为他真的不想去,“你饿不饿——我知道有一家六福馄饨特别好吃,你同我吃馄饨去?”
“裴倦?”
“可我想同你一起去。”
裴倦几乎要哭,五指深深陷入枕褥,用力掐着,强忍着不肯出声,便一言不发。
裴倦困惑道,“辞行?”
裴倦强压着的愤恨被她一句话点燃,翻转过来,恨恨地盯着她,“我有什么过错?”
可她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裴倦勉强平复一点,“不。”
裴倦一滞,恨恨地盯着她。
尚琬定一定神,烫了黄酒,魈骨粉兑了,迫着他吃下去。
尚琬拿定主意今日必要哄了他,不依不饶道,“我都预备好了,殿下不去,我不是白白预备了?”
尚琬一半好气,一半酸楚,拾起他的手握在自己掌间。男人指尖回缩,扣过来,搭在她指节上——他攥着她,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若他只活这一日,那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原来连假的也没有了。
还能有谁?
不是停春院,甚至不在秦王府,好像在船上。
只有他。
便探手过去往枕下摸索——荷包回来了,多了一支碧莹莹的珊瑚簪子,跟被他砸断那支一模一样。
“殿下睡了这么久,怕是闷了。”尚琬抿着嘴笑,“江上荷香暗渡,萤火低飞。可与殿下行柳堤之下,泛烟波之间?”
裴倦五指一合,簪子敛入掌心,冷冷的,刺刺的,尖利地扎着他。
尚琬稍觉诧异,握着指尖,从掌心中拉出来,青碧色的荷包坠在地上——是刚才他负气时掷出去那个。难怪这厮不在榻上,跑到这里作死——想是来寻她的荷包来了。
裴倦浑似完全没了活气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极安静,沉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尚琬贴一贴他的脸颊,指尖沿着肩线一点点捋下来,便见他指尖蜷缩,成拳攥着。
——假的又如何?蜉蝣朝生暮死,蟪蛄夏生秋死,若他如蜉蝣只活一日,如蟪蛄不知春冬,便假的也是他的一生,那同真的又有什么分别?
“你寻别人去。”
“是,我回去了。”
裴倦翻转过去,背对着她,“我不去,你换人就是,你还缺赴约的少年?”
尚琬进门便见他神色茫然目光发直,以为他又如坠海那次疯不辨人,正唬得不轻,听见这一句放下心,没好气道,“殿下打发我回西海么,我来辞行。”
——便愿做一只蜉蝣,他的这一生,也结束了。
假的也没什么不好,他只要活到假象消失前,假的便也是真的——只需要他只活到那个时候。
裴倦侧首,雕花舱门从外头打开,尚琬立在门边,探头看他,“醒了?”
“裴倦?”
那时候他有她,有那个世界,什么都有了。而现在,什么都失去了——
男人的身体无知无觉,借着她的掌握悬悬坠在半空。尚琬俯过去抱住,男人就势扑在她怀里,吐息着了火一样,一下一下燎着她。
“裴倦——”尚琬叫一声,百忙中只握住他手臂。男人摔落之势堪堪止住,细瘦的脖颈向后拉出一个紧绷的线条,暗室里似新雪夺目,黑发坠下去,流瀑一样,摇摇晃晃的。
门上“呀”地一声响。
尚琬见他脸色发白,恐怕当真气出个好歹,凑过去,“先生别生气啦,都是小满不好。”便一抬手,掌心搭在他额上。
尚琬走过去,“真不去?”
裴倦独自一人时积攒的满怀幽怨被她一段胡搅蛮缠撵得无影无踪,一时只觉头痛欲裂,一时又觉气愤难当,恨不能一起掷还给她,却又实在下不去手,只能咬着牙,定在原处,却半日挤不出一个字。
裴倦握着簪子,对着透窗而入的灯烛,怔怔地盯着绿珊瑚盈盈的水色出神——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倦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枕上,非但衣裳已经换过,便连枕褥都不是之前的——窗外岸柳低垂,眼前一碧万顷。
有人在自己昏睡时带他来了这里,裴倦该生气的,却提不起劲——枕下海香似长风浩荡,绵密地拥着他。
裴倦不吭声。
尚琬拉他,“起来。”
尚琬愿意哄一个人的时候,总能哄得那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甚至去死——崔炀是这样,越姜是这样,西海那些少年们,都是这样。
——假的。
……
裴倦只不言语。
尚琬半日破不开这厮的硬壳,渐渐不耐烦,“为什么?就算我婚仪失约,你就没有过错?”
裴倦怔住。
“你来做什么?”
裴倦被这个称呼激得身上一颤,又被她的体温熏着,说不出的软弱鬼藤一样滋长,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假的也是好的,他只要活到假象揭穿那一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