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是我的 是他的(1/1)

    是我的 是他的。

    夏末走得飞快,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盛夏。西海夏日出奇炎热,白日根本不敢外出, 长街上空无一人, 空城也似, 只有明晃晃的日头独独照着。要等到日落夕沉时才渐渐有渔民出来,孩童赶海作耍, 商户们摆摊营生。

    收复南越并入西海以后,两州位置正踞着朝廷同远海连接咽喉处, 商业出奇繁华。不仅中原朝廷各样物事一应俱全, 便连远海异域的稀奇物事也应有尽有。

    当地许多渔民连打鱼的营生都不做了,游走于东西之间经营贩卖,日子过得极红火。

    崔炀这日收衙出来,也不回府,直往尚王府去。尚琬正往外走,看见他意外道, “浮屠岛初归附, 第一次来送贡礼, 你是府丞,不陪人家吃个饭么?”

    “西海归附的远岛数都数不清, 每一个都要陪,我还活不活了?”崔炀不以为意, “说是特意过来,其实是路过——贡礼原就不用亲自送,只是岛主要出海,正好带过来,明日放下贡礼见一面就走, 不过顺路人情。”便道,“今日瓜果节,夜市必有好酥山,咱们吃去?”

    “走吧。”尚琬道,“我正好有事去夜集。”

    南洲夜集在临海远滩处,沿地势而修建,虽然不似中京工整,却阡陌交横别有意趣,更兼远市之下便是沙滩,有海风海浪相伴,更添风情。

    二人在集上一个馄饨铺子坐了,要两碗馄饨晚饭。崔炀坐着道,“我听说这个铺子老板原在中京的,你这么远撺掇人家来西海,他竟还来了?”

    尚琬道,“在哪不是发财,我简伯说,来西海若赔了,我给他补上,他当然要来。”

    崔炀扬声问,“简伯——你跟她来,可亏了么?”

    简伯早雇了小工帮着做活,只是尚琬每次来,他必定亲自动手下厨,闻言道,“哪能亏了?别看西海不似中京,往来商客许多,还没有夜禁——小老儿自打认识尚小姐,可是发了大财了。”又笑,“哪日撺掇着秦王殿下也来吃一回,小老儿便没有遗憾了。”

    崔炀敛了笑意,“是,殿下若能来,就好了。”

    因为一直找不到秦王尸体,皇帝也不信秦王就死了,密旨让尚家继续找,对外只说秦王身体不好,避居温泉宫养病。朝中重臣无一不知秦王早已身死,而只有尚琬和一众秦王府心腹知道,秦王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商队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尚琬看见远处灯暗处有人走过来,除去斗篷向她招手。便站起来,“馄饨还要一会,我去去就来。”

    崔炀站起来,“我与你同去。”

    尚琬不好拒绝,只得作罢,三人汇合了往暗灯处站住。尚琬刻意道,“只说采买的事。”

    “是。”来的是海上游商祈非,递给尚琬一张单子,“都是如今外海稀罕物,尚王送了去中京,陛下必定欢喜。”

    崔炀听见,“万寿节礼?”

    尚琬只瞟了一眼,便将礼单收了。祈非从袖中摸出一只锦袋,“小姐看是不是这个?”

    尚琬接过,把东西倒在掌心,浑圆一枚珠子,朱红,其上有暗红的火焰纹路——火焰珠。火焰珠独产自西海,其蚌唯独大海暴时会翻涌至浅海处。但大海暴中寻常人想保命都难,哪有闲心采珠——故尔极罕见。

    独尚家当年因际遇夺了一把火焰珠,世代只传予嫡系子孙佩戴,代代相传,西海无人不知。

    尚琬拈在指尖左右旋转——这颗是她的。当日西海大战之前,她给了裴倦。

    “是这个。”尚琬五指一合攥在掌中,向崔炀道,“馄饨怕包好了,你去跟简伯说,晚点煮,我再说句话。”

    崔炀看那珠子稀奇,正探头探脑地看,闻言道,“简伯不见我们,不会煮的——这是什么?”

    “珍珠。”尚琬递给他,“还是去说一声,万一煮了,糟蹋了。”

    “行。”崔炀接在手里,高高擎在掌间,一路走一路向灯照着打量。

    祈非看他走了,“这个便是朝廷为小姐择的婿?听说为了小姐,一个世家子长年在咱们这蛮荒地住着,也是痴心得很了。”

    “人家是南州府丞,不在南州在哪?同我什么相干?”尚琬一语带过,“哪里得的?”

    “回程前想着去黑市再倒些蓝珊瑚回来,隐商当作宝贝拿出来的。”

    “他从哪里得来?”

    祈非一滞,“隐商货物来源如何问得?我看这颗珠子极像小姐失踪的那颗,便买回来。”看着她笑道,“祈氏累世受尚王庇护,这枚珠算我献与小姐。”

    隐商是拿钱办事的主,祈非赎珠回来必定出了大钱。尚琬道,“珠子不用你献,你多少银买的,我双倍给你。我有件要紧事,务需你帮我。”

    “什么?”

    “我要知道这个珠子从哪里来的。”

    “这个——”祈非为难起来,“隐商之货不问渊源,这是规矩。坏规矩的事,做不得。”

    “不难办我不寻你。”尚琬道,“不瞒你说,连这珠子我都可以不要,但珠子的来源我一定要知道。”

    祈非低头半日,忽一时下定决心,“远海有一美貌伶人为贵府管家养作了外宅,那管家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给她,是他家中女主人的东西。”

    尚琬双眼一亮,“哪家?”

    “这却不知。”祈非摇头,“我同隐商吃酒,他吃醉了同我说的,我想着这事也不算要紧,便没打听——总之东西来源干净,不会有人找来。”

    “我倒巴不得她家找来。”尚琬沉吟一时,“你现在就回去预备,明日同我一起去远海寻那隐商,不论什么法子问明来源,多少钱都行。若钱买不动——”尚琬说着齿列一格,“我有的是办法问他。”

    祈非便知她此事势在必得,苦笑道,“这事实在坏规矩得很,小姐吩咐我也不敢不从,只求小姐替我保密。”便双手相合施一个礼,“我现在就去预备。”

    尚琬看着祈非没入黑暗——裴倦身份特殊,仇家又多,尚琬不敢悬赏寻他,便在隐市发了悬赏,以天价求火焰珠。海里采珠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如今流落在外的珠子,只有她的那颗。果然有了眉目。

    这枚火焰珠流落远海,裴倦肯定也在远海,难怪这一年多在西海一无所获。

    回去时崔炀还坐着盘火焰珠,看她回来便向简伯道,“简伯,可以煮了。”便问她,“我见的宝物也不少,还不曾见过这样的珍珠。”

    “只我们西海尚家有,叫火焰珠——这颗是我的,以后你也可以看看我哥的。”尚琬把顺路买来的糖糕递给他,“劳动崔府丞等我半日,这个算我请你。”

    不一时馄饨煮得了,二人坐着吃馄饨。尚琬苦寻年余,终于有了指望,心中欢喜,便在长风里坐着,同他说些中京旧事。

    因为这日过节,近晚时海上有船点了焰火,漫天焰火冲天炸开,海滩众人同声欢呼,热闹非凡。

    尚琬转头,忽见土地庙山墙一侧一个人扶墙而立,仿佛喝多了,衣衫松松垮垮的,鬓发凌乱,有气无力地勾着头——焰火照亮的天地里男人宽肩窄腰,脖颈修长,即便这么狼狈的姿态都说不出的动人。

    尚琬慢慢站起来。

    焰火偏在这一刻熄了。岸滩黑下来,刚适应光亮的人们几乎目不视物。崔炀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又一发焰火冲天照亮。

    男人还在那里,身边却多了两条大汉,推推搡搡攥着他。男人退一步,脊背抵在墙上,仰起脸,茫然地看向天空——

    尚琬脑中“嗡”地一声响,拔脚疾走。

    身后崔炀还在问她,“你怎么了?”

    焰火又暗下来。尚琬咬牙,辨着方向只顾疾奔,等又一发焰火照亮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庙墙,并没有一个人。

    尚琬茫然转头,四处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这么多的人,却没有那一个。

    崔炀追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尚琬摇一下头,“应是看错了。”这样的幻觉出现过太多次,今日应也是平平常常的一次错认。

    “想是太晚累了,回吧。”崔炀说着,把锦囊还给她,“物归原主,早知道你这东西贵重,我便不该接,万一丢了拿什么赔?”

    尚琬接了,勉强道,“清河崔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崔府丞还是莫挤兑我。”

    “真的。”崔炀道,“刚才我回去的时候,光天化日,竟有人来抢。幸好他家里人害怕还回来——万一抢走了,我要怎么向你交待。”

    尚琬闷头往回走,她心事重重的,根本没有在听。

    崔炀跟在她斜侧后一步的位置,“也不一定是穷疯了,是个疯子也说不定。这分明是你的火焰珠,定要说是他的,直接过来就夺。真的是——”

    “你说什么?”

    崔炀一个不防,几乎同她撞上,“怎么?”

    “他说这是他的?”

    “是。”

    “你看清他的模样吗?”

    “没,太突然了,是个男的。”崔炀一滞,“我正看珠子纹路呢,他从斜刺里过来劈手就夺了,我只听见他说‘这是我的’,我一个没防备,被过来的驴车挡了一下,刚转身就看见有人拉着那人往暗处走,一个人过来道歉,把火焰珠还给我。”

    “你是说,抢珠子的……有两个人跟着他?”尚琬稍一侧首,“男的?”

    “是。”

    “我另有事。”尚琬断然道,“你先回去。”转过身往回走,在刚才墙根处仔细地验看,砖墙上一层浮灰,分明有数个凌乱的掌印,新鲜的。

    不是幻觉。

    裴倦刚才就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