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是你在害怕吗?
……
“我们需要冷静冷静,你回去好好想想。”
遥京也站在他面前,眼神虽然倔强,但没有说一句话。
这样的情况下,越晏自顾自地以为,她是默认同意了。
越晏以为。
他们,需要一点空间,需要一点距离。
————
可自那以后,遥京已经半个月没和他说过话了。
功课变得老老实实,完成了就转交给竹溪,真就一步没有踏进书房一步。
完成课业之后就往外跑,晚上吃饭才回来,好不容易同桌吃饭也埋在碗里苦吃,不和他主动说一句话,避开他夹给她的菜,抱着碗几乎要躲到桌子底下去。
越晏问竹溪,天底下的兄妹是不是都是如此生疏无话。
竹溪没有兄弟姐妹,不懂。
但他无需忤逆越晏,于是他说,大抵如此。
大抵如此。
越晏把这四个字放心里念了好久。
月替黄昏,屏风外的橘黄火焰跳动着。
越晏的手紧握着屏风,为那不服『大抵如此』上前一步。
他一直以为未归家的遥京就卧在榻上,穿着往日最喜爱的青色衣衫,缩成一团。
睡着了。
遥京没走。
明明她在家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如今,他竟然松了口气。
————
越晏知道,自己该走。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
可是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落在了遥京的脸上。
烛光晃动了一下,模糊了越晏的视线。
眼睛看不见时,其它感官会被放大再放大,就像他视线模糊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刚好探到一滴泪。
泪水已经凉透。
是含着泪入睡的么?
这些天来,是都这么委屈吗?
莫名,他也感到酸涩,那种满心酸胀,灼痛着他的身心。
越晏闭了闭眼,钻心的痛却没有停止往心脏里爬。
是他的错,他的错。
如果从前能加以制止,加以教导,会不会,会不会今天她就不会那么难过。
思及此,热泪也不觉从眼眶里涌出来,在他清瘦的脸上滑落。
那滴清泪在空中往下坠,往下坠,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渐凉的水,把沉湎于悲伤的越晏唤醒了。
一时不察,他已经离女孩那么近那么近。
他揩去女孩脸上的泪,又犹疑着抹去自己的泪。
泪和泪,都在同一指尖上,相融,干涸。
可是他发觉,床榻上的遥京脸上的泪越来越多,哪怕没有烛光,他也能看见。
一个可怖的事实正摆在他的面前。
遥京已经醒过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否早早地醒过来,早早知道他的逾矩,但又因为什么久久不语。
他给她擦眼泪的手顿在半空中。
——呜咽声在黑暗中伴着遥京的颤抖一齐被越晏感知。
遥京做梦梦到了那个被抛弃的午后。
虽然这些年来似乎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确切的画面,但是那个午后被放开的手,周围的哭喊……惨烈的哭声和呼唤在梦里却无数次上演。
是她做错了什么,所以才被抛弃的吧。
是不是只要她再听话、再懂事一点就能得到原谅,她就不会再面临这样一次的抛弃。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听话……”
遥京很痛苦,她为了不离开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是现在又因为留在他身边而感到痛苦。
越晏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从她的嘴里听到过这句话了。
因为他不曾觉得她真的做错过什么事情。
从前他们如何亲密,如今却只能看着她自己一个人孤立无援地欺骗自己,哄骗着自己。
而他居然会成为伤害她的那把利刃,而他居然会连拥抱她都不能。
越晏看不见遥京的面容,遥京也望不见他的,两两相望,明明距离已经够近,但二人竟无一能看清对方的所想所感。
越晏不喜欢这样。
“遥京……”
“你先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不等越晏把要说的话说完,遥京率先赶他走。
偏那点要亮不亮的烛火,让他们看不见对方的五官,又偏偏让越晏能看清遥京泪水折射出来的盈盈的光,又偏偏能让越晏看见她的痛苦。
“你让我再想想,再给我一个晚上,我就能想清楚了……明天……明天我就不喜欢你了。”
话说得越多越是稀里糊涂,她想把谎言戳穿,可她也不想离开他。
遥京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背过身去,把被子乱七八糟地盖在身上,却还是止不住地抽泣。
越晏抬起的手被她躲开,追随过去的目光被避开。
越晏终于站起身,身形却摇晃。
垂下去的手藏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好。”
越晏走出门去,为她关上门,嘱咐底下的人准备好吃的送过来。
“多多少少让小姐吃点。”
“是,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婢子见他不走,出声询问,悄悄一抬眼,却发现越晏的脸堪比白纸,白得唬人。
“没有了,好好看着小姐,夜里凉。”
越晏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遥京的院子。
竹溪正站在外面,见到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越晏摆了摆手,直直往前走去了。
竹溪刚打算跟上,又听前面的人冷声道:“不必跟着来。”
“是。”
竹溪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没有动。
半夜三更来翻墙的王勇倒被吓了一跳。
在墙头上看清是竹溪,又悄悄另找墙头爬了,直通遥京的闺房。
“嘿,这不进来了!”
王勇拍拍手,关上窗,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夜深,床上却不见人,一抬眼,看见遥京正在坐在桌子旁吃饭。
还时不时冒出两句奇奇怪怪的话。
王勇当下也顾不得去吓唬她了,疾步走近,看见她在吃已经冷透了的饭菜,忍不住控诉不在场的越晏。
“他怎么就给你吃这些啊!”
遥京被王勇吓了一跳,捧着的碗在手里跳了个舞才堪堪保住没有掉在地上。
“豆,豆腐?你回来了?”
豆腐是遥京小时候给王勇起的绰号,王勇后来也给她起了一个,叫面条。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被折磨死了……不说这个,怎么几年不见,你哥怎么开始这么对你,还只给你吃冷饭冷菜,太过分了!”
说罢,王勇就往周围打量了好一会儿,但是除了她这一盘冷饭冷菜之外,这个屋子内没有另外任何一处地方是可以被称作是“折磨”和虐待。
王勇沉默了。
“不是……是我做错了事。”
“做了错事讲道理说明白就好,何苦这样对你,对身体多不好。”
“倒也不是,饭端来的时候是热的。”
“这就是骨气!好样的!”
王勇特别捧她的场,但是话也没过脑子,说完才发觉不对。
“那你现在是……”
遥京抹了一把嘴,“饿了。”
得,为了赌气没立刻吃,为了不委屈肚子也没浪费。
“怎么也不能苦了自己,好样的!”王勇还是给她比大拇指。
“……”
遥京吸了吸鼻子。
看向王勇,“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
王勇眨眨眼,恍然大悟,“还要问这个!那好……咳咳……面条啊面条,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前面都还好,后面的话越说越夹,听得遥京犯怵。
但遥京憋了好久的话终于找到人说了,一股脑把事情都说了。
王勇听了,只觉得脑子好像被人打了结。
“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看样子,你现在处境也不是很好。”
遥京打了个嗝,吃了冷食,虽然饱了,但是肚子很不舒服。
“早知道是现在这番难看的景象,还真不如不说呢。”
“现在骑虎难下,哪哪不做人。”
不能好好吃饭,实在是太痛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有一种预感,你要是继续留在这里的话,身子也受不住啊,”王勇思考后得出结论,“面条,你似乎有点危险啊。”
根据她行走江湖和看话本的经验来说,遥京现在很有走上被虐待的可能啊!
万一他以后随便把遥京丢出家门,那可怎么办!
怎么听起来命这么苦。
“我是想不到什么帮你的办法了,但是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能帮你的一定帮。”
“……还真有。”遥京霎时间就想到办法了。
既然如此,那就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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