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1)

    只要和其他被霸凌的人一样,对着镜头哀求服软,这些富家公子或许很快就会玩腻寻找下一个“乐子”。

    可他不想这样。

    挣扎换来的是更加猛烈的拳脚,最后,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被一路拖行,关进了狭窄黑暗的杂物间。

    镁光灯继续闪烁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几千张照片,霸凌者镜头下血淋淋的伤痕,而他的丈夫,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才是所有痛苦的始作俑者。

    那是他这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从此,他无法在直视镜头,哪怕只是听见快门声都会心头发颤。

    黑黢黢的镜头好似一个个枪口,清脆的快门化为了嘲笑的声音,安辞本能地想要逃离,可他不能。因为他听见一个声音,即便在混沌中也清晰可闻,一直指引者他走出泥沼的声音。

    狭窄而逼仄的小小房间内亮着暖黄的灯光,在温柔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消瘦的脸颊、蜡黄的脸色变得不再明显,嶙峋的手骨抚摸着他的头,小小的安辞享受着母亲的爱抚。他多希望时间永远停驻在那一刻,让幸福留得再久一点。

    那是母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久病的女人精神出奇的好,不仅抱了安辞一会儿,还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

    她说,“阿辞,要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不要随波逐流,不要接受与自己不匹配的人生1。”

    她说,“做不到也没关系,妈妈只希望我的宝贝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不管妈妈在哪里,妈妈会永远支持你,珍惜你”

    无数目光汇聚的焦点,台上的青年睁开了眼睛,方才短暂的慌乱与无措仿佛只是观众的错觉,青年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

    仿佛短短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这位先生一直在骚扰我

    清润的嗓音不疾不徐,从会场各处的音响播撒到会场各处。

    虽然白板上是一串串复杂如天书的演算公式,但青年用笔流畅,字迹也相当漂亮干净,落笔时从容镇定,行云流水,枯燥乏味的数学模型也变得赏心悦目。甚至还兼顾到在场不止数学界专家学者,每说到一处关键点,都用几个简单易懂的小例子做个比方,帮助观众们理解,现场氛围相当之好,不仅笑声频频。

    坐在第一排的韩瑞之频频点头,脸上难得露出嘉许神色。台上分享的讲者足够年轻,面对业内成名已久的前辈,并不流露出谄谀奉承的神色,也不畏首畏尾紧张拘束,自信中带着一股难得的亲和力,丝毫没有令人反感的倨傲。

    最难能可贵的是,整场演讲虽然深入浅出,但条理清晰,分享的几个小例子都十分恰当,还带着淡淡的幽默感,青年不仅基本功相当扎实,思考的也颇为深入。

    做数学,只有天赋是不够的,还需要日复一日的下苦工,在做出成绩的几年乃是十数年里,忍受着非比寻常的压力和寂寞。这个年纪能有如此心性,前途不可限量。

    定理推理部分结束后,就是观众提问环节,最先举手的是一个男孩。男孩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些拘束,“我是化学专业,不太懂这个数学定理,我想问一下这个三维闭合曲线定理可以应用在哪些领域?”

    现场的氛围静了下来。男孩并没有恶意,但问题的确稍显外行,纯理论研究与应用数学几乎是两种学科,并非所有的数学研究都能应用于实际。

    安辞坦诚道,“暂时不能,不过闭合曲线延伸的拓扑变式可以用于辐射衰变计算,后续衍生的辐射安全模型或者粒子扰动模型算是交叉学科,对于核物理以及化工、制药都会有所关联。这也是我接下来要研究的内容。”

    对于某些人来说,数学界也是有鄙视链的,纯理论的瞧不起应用数学,立即有人提问,“您新的研究方向偏向应用数学,是因为纯理论难出成果吗?”

    这个提问很尖锐,带有攻击性,就连韩瑞之都听得眉头直皱,安辞微微一笑,“和所有学科一样,数学的本质是为了帮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理论研究探索世界的本质,帮助人类’睁开眼睛’,应用数学与其他学科交叉,帮助人类’迈开腿’,火箭发射、能源利用包括人工智能,都离不开数学。”

    “拓扑空间与粒子衰变模型是建立在三维闭合曲面模型与素数椭圆基础之上,所以很难用理论或应用界定研究的内容,至于成果并不是我看中的,我只是在做一直以来我希望做的事情。”

    虽然并未直接回应,但句句切中要害。

    穆梁静静地坐在台下,他望着台上聚光灯中央的青年。他突然明白了,有一种鸟儿是注定无法被关在笼子里的,他们的羽翼太过光辉,当他飞走翱翔天际,你会由衷地庆祝他获得自由。

    分享结束,掌声雷动,穆梁这才回过神来,他用力地鼓掌,心脏几乎被自豪和喜悦撑得鼓鼓胀胀。

    “你做到了。”他在心里对安辞说,“恭喜你,也要感谢你。”感谢你没有被我的卑劣毁掉,感谢你还能重新站起来靠着自己赢得尊重和认可。

    前几位讲者聚焦学术,现场氛围原本有些枯燥,安辞的分享点燃了会场,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可这场演讲改变的不止是会场的气氛,从前,部分学者对于这个年少成名后又深陷舆论风波的青年学者态度并不友善,归其原因,还是在于许安辞的婚姻。

    沈津南当初为了毁掉安辞,利用舆论散播谣言,将安辞贬低成为一个靠着皮相上位的草包。

    但谎言终究经不起推敲,原本属于安辞光辉渐渐显露,人们这才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并不是传闻中的“绣花枕头”。不少学者都曾听信谣传对于许安辞敬而远之,但今天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这个传闻中的青年学者不仅有真本事,待人接物也相当不错。

    这场分享太过出彩,打破了人们心中的成见,不少人看向许安辞的目光都从怀疑,转变为带了几分友善的探究和好奇。

    不过那个在话题中心的人却浑然不知,因为演讲结束,最先恢复的感觉其实是饿。

    五星级酒店自助餐相当丰盛,全世界各国的菜品都能品尝到,安辞交了餐券,领了盘子,一时间无从下手。这两年他都没有在外面吃过饭,失忆的时候更是每天都吃营养餐,吃得他味蕾几乎都要坏死了。

    金灿灿的三文鱼、和脸盆一样大的帝王蟹、吱吱作响的脆皮烤鸭香气混合在一起化为食欲,安辞悄悄咽了口口水,夹了一小块烤鸭后,安辞的目光黏在了一旁的冷盘钵钵鸡上。

    钵钵鸡不算是昂贵的菜品,但几乎是自助餐的常客,不少食客都喜欢用这种麻辣鲜香的地道华国小吃开胃。

    安辞刚夹了两串涮蔬菜,再度伸向红汤的罪恶之夹却被人拦住。穆梁伸出夹子,安辞方才夹到的一串肉丸又沉进了汤汁里。

    “你胃不好,不能吃这些。”

    “你管我吃什么。”到嘴的肉丸子飞了,安辞再好的脾气也有些按捺不住火气。可穆梁的态度却出奇的强硬,他站在那碗红汤钵钵鸡前,坚定地打响了钵钵鸡保卫战。安辞几次伸出夹子都被穆梁挡住,老母鸡护崽儿一般地保护着那盆钵钵鸡。

    气氛诡异,安辞气得扔了夹子,他不吃总行了吧?餐区这么大,还有别的选择。

    可那人偏偏阴魂不散,每当他在稍微带点辣味的菜品前停留,就会适时地冒出来一句,“麻辣小龙虾富含重金属,吃一口都容易产生化学反应。”

    “现在的青椒都是用激素催熟的,为了增加辣味还会注射辣味素。”

    “爆炒田螺虽然闻着香,但田螺大多不新鲜了所以用辣椒掩盖臭味,这一盘里或许会混进去几只福寿螺。”

    “”安辞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再跟着我,我就叫保安了。”

    “穆梁,你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吃什么东西,会不会胃痛,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就算痛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我的选择承担后果,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安辞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已有几人被他惊动,正好奇地看着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侍应生则一路小跑着过来,“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这位先生一直在骚扰我,影响我正常用餐。”安辞没有抬头,也没有看穆梁的眼睛。严格意义上来说,穆梁的所作所为并不逾矩,被定义为“骚扰”颇有几分羞辱的意味。

    可似乎是默认了他的“控告”,穆梁并没有任何生气的反应,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在等待安保人员来的间隙,他低声叮嘱道,“如果胃痛,先热敷然后侧躺,十五分钟后还没有缓解,就吃瑞巴派特或氢氧化铝。”

    直到穆梁被匆匆赶来的安保人员带走,穆梁都没有争辩一句。

    安辞重新回到那盆钵钵鸡前,重新夹起那串牛肉丸,在射灯的照射下,餐盘里的几个小串浮起一层冷腻腻的油光,安辞一瞬间失去了胃口。兜兜转转来到甜品区,安辞夹了一块无花果巧克力淋面蛋糕和枫糖可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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