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1/1)

    “她妈还到处跟人说,女儿孝顺,女儿懂事。”

    老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懂事?懂事就得把什么都给了?懂事就得一辈子给弟弟当牛做马?”

    老唐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

    “您说的这些,都是您亲眼看见的?”

    老头抬头看他:“我在这村住了六十多年,谁家什么事我不知道?那丫头小时候,大冬天的,她妈让她去井边打水,手冻得通红。她弟弟呢?在屋里睡懒觉。”

    “她妈还说,‘女儿皮实,冻不着’。皮实?那是没办法。”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女儿。

    活泼得很,整天嘻嘻哈哈的,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喊“爸,我饿了”。

    他媳妇身体不好,生女儿的时候落下的病根,这些年一直养着。

    所以家里的事,他能干就干,尽量不让老婆孩子沾手。

    女儿有时候也会问:“爸,我帮你洗碗吧?”

    他就摆摆手:“洗什么碗,写作业去。”

    他从来没觉得女儿应该干什么。

    细心是一个品质,不分男女,但有些人,把细心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付出,把女儿的懂事当成了理所当然的牺牲。

    老唐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那丫头,”老头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是不是出事了?”

    “那丫头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老唐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

    “谢谢您啊。”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了。

    老唐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刚才老头说的那些话。

    是啊,可惜了。

    老唐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周启明到公司的时候正好是下午茶时间,前台的小姑娘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说已经通知了几位和林梦共事过的同事。

    他站在窗边等,看着楼下写字楼之间的那条窄街。

    这个点外卖小哥穿梭不停,骑着电动车在人流里钻来钻去。

    门开了,进来四个人,三女一男,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像刚工作没两年的样子。

    周启明转过身,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话是这么说,但几个人还是有些拘谨。周启明一个一个问过去,问林梦平时跟谁走得近,问她在公司有没有什么朋友,问她参不参加团建和聚会。

    回答都差不多,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参加活动,午饭经常一个人吃,偶尔有人想跟她套近乎,她也是淡淡的。

    “她人其实挺好的,”一个女孩说,声音不大,像是在替谁辩解,“就是……不太爱凑热闹。”

    周启明点了点头。

    他没说出口的是,不是不爱凑热闹,是凑不起,每个月八千块给弟弟还房贷,剩下的钱要付房租要吃饭,哪还有闲钱参加什么团建聚会。

    那些人均一两百的聚餐,去两次,她一周的饭钱就没了。

    “那工作上呢?”

    他换了个问题,“有没有跟什么人有过矛盾?或者,有没有什么人跟她不对付?”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那个女孩又开口,这次声音更小了:“也……也没有吧。就是正常工作关系。”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背过。

    他目光扫过另外三个人,那个男的低头看手机,另一个女孩盯着桌面,谁也没接话。

    他注意到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实习生常穿的那种便宜衬衫,一直没说话,但嘴唇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周启明朝她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说:“行,谢谢你们,先这样。”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启明忽然开口,对着那个实习生的背影说了一句:“对了,听说,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不错。”

    实习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梦魇(十三)

    周启明出了公司,就往对面那家咖啡厅走。

    他点了杯美式,又点了块蛋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那个实习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周警官。”

    周启明招呼她坐下,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不急。”

    实习生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蛋糕,又看了看他,眼眶有点红。

    她没动那块蛋糕,只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梦姐她……真的死了吗?”

    周启明点了点头,实习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有敌人。”

    “叫周恒,他们俩一起竞争主管的位置。本来定的是梦姐,他不服,就在公司里到处说……说……”

    “说什么?”周启明问。

    实习生咬了咬嘴唇:“说梦姐能上,是因为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我跟梦姐时间不长,就三个月。”实习生继续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人。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活儿干得最多,从来不推。那个周恒呢?天天摸鱼,开会的时候阴阳怪气,活都是下面人干,功劳都是他的。凭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周启明,眼眶还是红的:“凭什么是她被人说?凭什么是她被人造谣?就因为她是个女的?”

    实习生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我也是实习生。跟我一起进来的那个男的,活儿干得没我多,错犯得没我少,结果呢?留用的名额是他的。带我的姐姐说,你能力比他强,但人家是男的,稳定。那个男的什么学校毕业的?一本。我呢?我211。有什么用?”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所以我懂,我懂梦姐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是不想,是怕。怕被人说装,怕被人说出风头,怕被人说,你一个女人,凭什么?”

    周启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们三个,他、程驰、许知然是同一届公大毕业的,一起进的市局。

    几年下来,他当了副队长,程驰当了队长,许知然是法医中心副主任。

    论级别,差不多,论能力,谁也没比谁差。

    他们仨当年在学校成绩就好,毕业的时候好几个市局抢着要,去了哪儿都能有今天的发展。

    但许知然受的非议,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多,她会当面怼回去,怼得那些人哑口无言。

    但回家之后呢?

    有一次周启明去接她下班,在法医室门口等,听见里面没声音,推门进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解剖台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她,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看见是他,又笑了,说“没事,走吧”。

    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会承认自己难过。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把车开得很慢,到她家楼下时,把提前订好的奶茶和小蛋糕拿给她。

    同样的事,很少会发生在他和程驰身上,不是因为谁比谁强,是因为他们是男的。

    就这么简单。

    周启明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实习生:“你说得对,不应该这样。”

    实习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头,这回眼眶更红了:“周警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梦姐她……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该这样的。”

    周启明点了点头,实习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止于此的。”

    门开了又关上,那个穿着便宜衬衫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周启明坐在原地,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

    窗外,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想,林梦应该也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本该走得更远的人,被一层一层地困住,被家庭困住,被钱困住,被那些不必明说的东西困住。

    周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程驰正靠在椅背上喝水,陆一弦坐在对面翻着什么。

    柯文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程驰放下杯子。

    周启明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跑了一下午,衬衫袖口卷着,看着有点疲惫。

    “公司那边,有收获。”

    他把实习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那个周恒,得查。”

    程驰点了点头,柯文在旁边听着,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许知然。

    他知道也有人这样说她,进队这一年,他听过不止一次。

    柯文自己也是技术岗,这行女生少。

    但他见过厉害的女生,许知然是一个,还有他读书时候听过的一个名字,叶惊时,东河市的法医,比许知然小一届,俩人并称公大法医系的“双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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