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1)
类似的电话他已经接了好几个,大多是提供无效信息甚至是诈骗的。他不抱希望地接起,甚至没看一眼来电显示,语气冷静而机械:“你好,请问是有关于狗狗的线索吗?”
“对对对!”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有些急切,却条理清晰,“我在朋友圈看到了那则启事。那只黄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左耳缺了一小块,是不是?我在六江路这边的公园见过它!它很亲人,昨天傍晚还在!”
余久山眼神一凝。特征吻合,地点吻合,甚至连“亲人”这个习性都对上了。这是一条极高价值的线索。
“请问您怎么称呼?”他的语气瞬间变得郑重,“我们现在就在公园附近。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过来一趟,带我们去您最后见到它的具体位置?我们已经找过一轮了,但并没有发现。”
“我姓叶,叫我小叶就行。”女孩没有犹豫,“我现在就和家人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到。你们别急,那狗狗看起来挺机灵的,应该没事。”
于是,半小时后,公园门口。
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挽着一位中年妇人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站在路灯下的余久山,试探着问:“请问是……余先生吗?我是小叶。”
这是一个典型的年轻女性oga,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天生的善意。出于安全考虑,她带了长辈同行,这让余久山对她的信息可信度又多了几分判断。
“是我。”余久山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麻烦您跑一趟了。”
“没事没事,能帮上忙就好。”小叶指了指公园深处一片树木茂密、路灯昏暗的区域,“就在那边,南侧的小树林。那边平时没人去,但我昨天为了抄近路经过,看到它在那儿趴着。”
“多谢。”余久山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确实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盲区。
公园南侧,是一片茂密的红枫林。因为位置偏僻,鲜有人至,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静。
“就是那棵最大的枫树下。”小叶指着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当时它缩成一团,看起来很不舒服。我本来想摸摸它,带它去医院,可我一伸手,它就警惕地跑开了。”
余久山走到树下,半蹲下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在枯叶间扫过,最终定格在一小撮不起眼的、沾着泥土的黄色短毛上。
他伸出指尖,轻轻捻起那撮毛发,不仅颜色对得上,手感也符合老年犬毛发的粗糙质感。
“这里确实有它待过的痕迹。”余久山站起身,看向小叶,“您大概是什么时间见到的?”
“昨晚九点左右。”小叶回忆道,“我每天八点半散步,走到这也是半小时后的事。”
“非常感谢。”余久山郑重道谢,“这条线索很关键。关于悬赏金,方便留个卡号吗?这是我们之前承诺的。”
“不用不用!”小叶连连摆手,眼神清澈,“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挺喜欢那只狗的,它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如果找到了,我能去看看它吗?”
余久山顿了一下。他看出了女孩眼里的真诚,但他不能擅作主张。
“抱歉,我无法替主人做主。”余久山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了,“但我会向他转达您的意愿。”
他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肖升州,同时对小叶说:“稍后我的司机会送您和家人回去,再次感谢。”
安排好小叶后,余久山走到一旁,刚要拨号,手机屏幕却先亮了起来。
是肖升州。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肖升州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平静得有些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被冻结了,带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余久山,不用找了。我……找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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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确找到了狗狗,更准确些来说,是已经失去生机的与温度的躯壳。
肖升州比余久山先到一步。他跪在那具僵硬的小小身躯旁,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绝望,它走得很安详,没有被他人伤害,也不是出于意外,只是生命到达了终点。身上没有伤痕,蜷缩成一团,好像只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老人们常说,通人性的老狗预感到大限将至,会悄悄离开主人,独自找个地方死去,不让主人看到那一幕。
原来,这不仅仅是空穴来风。
只是此刻,这个传说具象化为眼前冰冷的现实,残忍得让人无法呼吸。
“儿子”的毛发已经失去了光泽,那是生命力彻底流逝的证明。它陪伴了肖升州整整十二年,见证了他从青涩到成熟,陪他度过了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对肖升州而言,它不是宠物,而是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余久山,”肖升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你说,它走的时候……冷不冷?”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摸那颗熟悉的脑袋,指尖却在触碰到那份冰冷时猛地缩了回来:“最近降温这么厉害,它肯定冻坏了……真是只笨狗,我找了它那么久,把嗓子都喊哑了,它怎么……就不肯等等我呢?”
余久山站在他身后,喉咙如同是被棉花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那个曾经会为了骗吃骗喝而故意挑食,会摇着尾巴往人怀里钻的小家伙,如今变成了一堆燃尽的灰烬,心底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涩意。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又决绝的东西。
他沉默着脱下身上那件羊绒大衣。那一刻,他那严重的洁癖仿佛失效了。他半蹲下身,动作轻柔而郑重地,用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衣,将那具小小的、僵硬的身体包裹起来,遮去了所有的寒冷与死亡。
“带它回家吧。”余久山低声说,像是在对肖升州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已经离去的小生命说,“它不是不想等你,它只是……老了,忘了回家的路。”
“你说为什么只要在乎的东西就好像都会消失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像始终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就不能再陪我走一程吗?儿子,这个家伙,怎么就不能再陪我走一程……”肖升州抬手接住包裹着自己家人的外套,如同是第一次抱住还是幼犬的儿子。
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分别?
这几乎是一个终身课题,至少此刻的肖升州还不能很好的参透,他经历过很多次的分别,刻骨铭心的有两次,一次因为一个人,一次因为一只狗。
“你想把它火化,还是想怎么样处理?”余久山哑声问他。
显然他也回答不了肖升州的问题,只能尽可能理智的提出解决方案以供肖升州选择,他甚至此刻失去了抬手的安慰肖升州的力气。
“直接火化吧,过段时间我带它回趟老家,这一次也算是真正能带它回家了。本来之前就一直想带它回去,可担心它的身体,便一直没能回去,现在也能带着它回去了。”肖升州神色温柔地看着怀里的狗狗。
“好,那我联系宠物殡仪公司帮忙火化。”余久山很快让人加急准备好了一切事宜,他开车送一人一狗去了火葬处理馆。
集中火化便拿不到骨灰,只有单独火化才能拿到宠物的骨灰,集中火化价格更为低廉,可是大多数的饲养者都是选择了单独火化,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总该有个归宿。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至少比之非宠物殡仪馆是少了许多。除却那些与狗狗有深厚感情的,有更多的人为了生活而妥协,甚至连遗体也没法好好处理。
有许多人在哭泣,周围像是笼上了忧郁的乌云。气氛很是沉闷,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起雾玻璃。
“这么多年也麻烦你了,我知道我这人性子一般,也多亏你包容。余久山,我说真的有你这个朋友,是我难得的好运气了。”肖升州声音又轻又浅,近似叹息地说着心里话。
他们两人平时都不是这种性子,是很少说这些“矫情话”的。
“你也都说了是朋友,那边也没有包不包容之谈,除非你不把我当朋友。”余久山淡淡看他一眼。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我难得夸你一下,你就不能受着吗?算了算了,我就不跟你一般计较。”肖升州想活跃点气氛,但开口依然是死气沉沉。
“你难道还没有习惯吗?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我猜你大概率是不会呆在首都了,对吗?”余久山平静陈述自己的猜测。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打算待在这地方了。人老了,总想着落地归根嘛,我大概率是要回到那个地方去。”肖升州实话实说,那片故土承载了他的太多。
“嗯,挺好的,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有事就联系。”余久山微微颔首,没有寻根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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