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1)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从踏上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的资格。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支有些磨损的老式钢笔。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为数不多的真心礼物。送礼物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却不是他的爱人。他用指腹摩挲着笔杆,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凉意,久久没有说话。
余久山驾车驶离了这座对他而言毫无温度的豪宅。
今晚的谈判虽然惨烈,但也并非毫无收获。他赌对了,父亲不敢把事情捅到李家,因为他害怕这会波及到他的妻子,让她难堪。这就是余华姚的软肋。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熄火。
世界陷入黑暗。余久山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在黑暗中静默了五分钟,将那些愤怒、疲惫、以及对未来的隐忧,统统打包,深埋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然后,他睁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推门下车。当他踏入电梯的那一刻,脸上已经挂上了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
回到家,李景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进门,立刻迎了上来,自然地捏了捏他的指节,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与警惕:“回来了?那老东西火急火燎地叫你回去干嘛?没给你气受吧?”
“没有。”余久山顺势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就是一些工作上的琐事,他年纪大了,变得啰嗦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父子决裂,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确认余久山真的没事,李景才放下心来。他的目光被阳台上的那束白色山茶花吸引。那花已经在花瓶里养了好几天,却依然花瓣饱满,洁白如初,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停滞了。
“神了,”李景走过去,指尖轻触花瓣,触感微凉而柔润,“回来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跟刚摘下来似的?”
“让人加了点特殊的保鲜剂。”余久山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大概能维持半个月。”
他没说的是,为了这点“特殊”,他几乎把那个植物学专家折腾得够呛。
“那我能摘一朵吗?”李景回头,眼神狡黠,“反正也是送你的,但我还是得走个流程。”
“明知故问。”余久山无奈地笑了,眼底满是纵容。
得到首肯,李景动作极快地掐下一朵开得最盛的山茶。他转过身,上前一步,逼近余久山,然后极其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庄重地将那朵洁白的花,别在了余久山的耳畔。
黑发,白花,还有那张总是清冷自持,此刻却染上几分无奈笑意的脸。
李景退后半步,细细打量着。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太强,强到让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勾起唇角,用那种轻佻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调侃道:“啧,古人诚不欺我。真是……人比花娇啊,余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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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被寒风裹挟着,不知不觉,就滑到了冬至。
窗外是一片萧瑟的寒冬,屋内的暖气虽然开得很足,却止不住余久山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这阵子他咳得厉害,去医院查了几次,只说是咽喉发炎,消炎药吃了一堆,却石沉大海,半点效果都没有。
每一次咳嗽,都在拉扯着李景的神经。
书房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李景猛地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拽起余久山的手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别干了。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
“咳咳……别闹。”余久山捂着嘴,试图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有个线上会议……五分钟后开始。”他端起手边的罗汉果水,那是李景特意为他泡的,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到底是谁在闹?!”李景彻底急了,他一把合上余久山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再这么咳下去,你嗓子还要不要了?西医看不好,咱们就去看中医!我还不信这个邪了!”
他眉头紧锁,态度是不容置喙的坚决:“还记得之前治好我咽喉炎那个老中医吗?听说她最近来首都坐诊了。她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当初我那老毛病就是她给调好的。今天必须去!”
“李景……”余久山无奈地看着他,试图用商量的语气,“你乖一点。这个会议很重要,等我开完,我一定跟你去,好不好?”
“不好。”李景想也不想地拒绝,他看着余久山那张因为咳嗽而泛红的脸,心疼得直抽抽,“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去的话就体面点,不想去的话,我把你拖过去也不是不行,你自己选吧。”
他嘴上放着狠话,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余久山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帮他顺着气。
这份带着怒气的温柔,让余久山彻底没了脾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急红了眼的人,心中那点关于工作的坚持,瞬间溃不成军。
“……唉,知道了。”他又咳了几声,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纵容,“等我两分钟,跟杨秘书交代一声。”
到底,他还是拒绝不了李景的。
那位老中医名叫张秀卿,祖上曾是清廷的御医,是正儿八经的杏林世家传人。但这人却是个异类,为人潇洒不羁,最爱天南海北地云游,行踪飘忽不定。这次若非为了过冬至,遵循祖训回了首都的老宅,旁人还真未必能寻得见她。
当年为了治好李景的顽疾,余久山可是费尽了心思。又是极品好茶,又是孤本漆器,硬是靠着“投其所好”四个字,才敲开了这位神医的门,也因此结下了一段不错的交情。好在,那些心血都没白费,李景这些年确实很少再犯病了。
她住在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胡同里,四合院,古朴幽静。
两人到的时候,张秀卿正和一群小辈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她手里拿着公筷,左一筷子红烧肉,右一筷子清蒸鱼,正忙着给孩子们夹菜,眼神里满是慈爱,哪还有半点神医的架子。
“哟,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吃着呢?”李景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拎着礼品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往茶几上一搁,便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了,“老张,好久不见啊!这次又是从哪个神仙洞府浪回来的?得有小半年没见着您老人家了吧?”
“去去去,没大没小。”张秀卿放下筷子,笑骂了一句,那语气里却透着股亲热劲儿,“你个混账东西,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又怎么了?老毛病又犯了?怎么就你自己,姓余那小子呢?还在当他的工作狂?”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李景身后张望。
“不巧,这次可不是我咳,是你口中那位姓余的小子。那真是一个劲儿咳,老吓人了,让他来他又不愿意,说是要处理工作。”李景靠在椅上直摇头。
“那小子就那德行。”张秀卿闻言直皱眉,显然对余久山这种工作狂作风很不满,“年纪轻轻的,活得比我这老太婆还老派。整天不是开会就是看报表,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怎么,他还要我亲自去公司请?”
“哪能啊,我好说歹说给劝来了。”李景滑头地笑了笑,指了指门外,“不过我让他在车里待着呢。您这老宅子古色古香是好,就是这取暖设备有点跟不上时代。我怕把他给冻坏了。”
“嘿,你个混账东西,还嫌弃上了?”张秀卿被气笑了,放下碗筷,“那咱们怎么着?是去车里看,还是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在寒风里给他把脉?”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余久山推门进来,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勉强对着张秀卿歉意地笑了笑,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姨,好久不见。咳咳……抱歉,打扰您用餐了。”
“哎呦我的天!”张秀卿一看他这副模样,立马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快步迎上去,“我还以为李景那小子夸大其词,没想到你真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别再着了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两人进内室,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余久山接过水杯,低头小口吞咽着,温热的液体滑过红肿的咽喉,终于压下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痒意,让他得以喘息。
“冷不冷?”李景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伸手摸了摸余久山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块玉,“不行咱们还是去车上吧,这屋里真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将余久山那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用体温捂着。
“我说你们俩,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张秀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前些年是你咳得要死要活,现在换成他。合着你们这家里的病气还会传染?余小子你也别硬撑了,跟这就别客气,要是真冷咱们就换地儿。”
“不用,咳……没那么严重。”余久山缓过劲来,试图抽回被李景紧握的手,觉得在长辈面前这样有些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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