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柔然公主病逝(2/2)

    &esp;&esp;“我连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指尖停在他心口,不再画了。

    &esp;&esp;雪落在晋阳宫的琉璃瓦上,也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esp;&esp;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像孝瓘一样。

    &esp;&esp;她明天还会沏一盏热茶放在孝瓘手边,听他说一声多谢。

    &esp;&esp;灭了。

    &esp;&esp;孝瓘第一回来偏殿,是被延宗拽着的。

    &esp;&esp;元玉仪倚在屏风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座偏殿里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模样——像小时候在高阳王府。

    &esp;&esp;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安稳。

    &esp;&esp;他学孝琬挨训时的表情——眉头拧成疙瘩,嘴抿得紧紧的,眼里的不服气几乎要淌出来。学得惟妙惟肖。

    &esp;&esp;她将匣盖合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窗外簌簌雪声。

    &esp;&esp;睡前躺在榻上,她看着案角那盏高澄做的兔儿灯。烛火跳了一下。

    &esp;&esp;孝瓘蹲下去。等那小犬慌不择路撞进怀里,才轻轻拢住。它在他掌心里发抖,鼻尖凉凉地蹭过他的指节。他没有问这只狗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顺着脊背慢慢地捋,像抚过一匹细绸。

    &esp;&esp;可她知道不是。他把子嗣看得很重,儿子们住在哪、跟着谁、做什么,都有安排。他肯让孝瓘来偏殿,便是在他的安排里为她开了例外。

    &esp;&esp;这样的日子,她很想,一直过下去。

    &esp;&esp;她端详了好一会儿,说这匹马挺精神,将画仔细折好收进红漆小匣。那匣子里还放着高澄那些飞鸽传来的信笺,纸边都卷了,被她一张张收好。现在她把孩子的画也放进去——在她心里,都是一样重要。

    &esp;&esp;延宗人还没进门就嚷:“四哥头一回去偏殿,我得给他壮胆!”话喊得响,一踏进去便被廊下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勾没了影。

    &esp;&esp;元玉仪忍不住笑出声,他便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像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esp;&esp;窗外雪落了一夜。灵堂的白幡还在风里不停地招着。

    &esp;&esp;殿外雪还在下。

    &esp;&esp;她想起那个孩子轻手轻脚起身的样子,毯子滑落了一角,他停下来小心地替她掖好,退后半步行了个礼,才转身随侍女回住处。延宗早跑远了,雪地上留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小犬追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门口摇尾巴,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洞户后。

    &esp;&esp;他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覆在她后脑,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

    &esp;&esp;有时被延宗拽来,延宗一进门就满殿追狗,追不到就去翻案上的点心碟子。孝瓘不动声色地把碟子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等延宗嘴一瘪快要发作,才从碟子里取一块递到他手里。

    &esp;&esp;半晌,她抬起眼看他,语气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我想让孝瓘偶尔来偏殿坐坐。”

    &esp;&esp;那只萨珊犬正蜷在垫上打盹,延宗嗷地扑过去,小犬惊跳起来撒腿就跑。一人一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笑声溅得满院都是。

    &esp;&esp;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高澄俯身指点孩子的字,看着孝瓘在灯下认真临帖——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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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她停了一息。声音碎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esp;&esp;她掐住他胸口一小块皮肉,拧了一下。不重,但很认真。

    &esp;&esp;有一回高澄议事回来,在偏殿门口站住了。他望着伏在案上的小小背影,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俯身点着纸面:这一笔,再重三分。孝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极淡的意外。

    &esp;&esp;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只是沉默着,把她抱得更紧。

    &esp;&esp;那天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擦黑。肩头的毯子被人重新拢过,边角掖得一丝不苟。

    &esp;&esp;他低下头重新落笔,那一横压下去,果然稳了许多。

    &esp;&esp;安稳到让她害怕。因为太像从前了。太像那些后来,会碎掉的东西。

    &esp;&esp;“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真好。”她借着月光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描着他寝衣上的暗纹。“我今天看着那几个孩子,就在想,孝瓘虽然没了母亲,可好歹有兄弟,有父亲。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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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有时他独自来。安安静静坐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搭在膝上,像赴一场小小的觐见。

    &esp;&esp;她给孝瓘备了纸笔。他画了一匹马,四条腿不太对,一长一短。他却很认真的在右下角写了长恭两个小字,双手递给她,脸颊泛着薄红。

    &esp;&esp;自那天起,孝瓘便来得勤了。

    &esp;&esp;“你若是想,便让他来。那孩子懂事,不会添麻烦。”话说得平淡,像在允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esp;&esp;起初拘谨,接茶前要说一声多谢,声音小得像风吹过苇尖。熟了之后便自在了些,会讲书斋里先生讲了什么经、孝琬挨了父王几句训、孝瑜帮他抄书被先生发现、两人一起挨了板子。

    &esp;&esp;高澄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很久没有说话。

    &esp;&esp;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只知道那棵老槐每年都开花,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esp;&esp;她没有谢他,只“嗯”了一声,把脸埋回他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耳畔一下一下地响,沉沉的,像冬夜里唯一还在烧的那炉炭火。

    &esp;&esp;他嘶了一声,没躲。也没说他只纵容过她一个。

    &esp;&esp;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移开目光。他沉默了很久——比她预想的还要久,久到她的心跳从急促等到平缓,从平缓等到发凉。

    &esp;&esp;她望着空了的回廊。雪地上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esp;&esp;她忽然觉得这偏殿比从前暖了许多,不是炭火烧得更旺,是有人临走前替她拢好了毯子;是有人画了一匹“残疾”的马,却双手递给她看,等着她夸;是她咳嗽时有人在药盏里悄悄放了一粒糖,什么也不说,只把盏轻轻推到她手边。

    &esp;&esp;高澄嗯了一声,转身去榻边坐下,端起茶盏时唇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esp;&esp;父亲在廊下看兄长们练箭,阿娘坐在窗边做针线,阳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斑驳地铺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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