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东海公主(2/3)
“你等着。”他说罢拂袖而去。
走到寝殿门外,他站住了。里面没有点灯,不知她睡了没有,还是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天色微明,晨霜覆满廊阶。
他推开门走进去。元玉仪的身影映在铜镜里,脸上那道被碎片划出的伤痕还没消褪。
她爱慕的是阿惠还是渤海王,他不知道。
高澄抬起手指着她。“嘘。”
他靠在榻上,抬手覆住眼皮,黑暗里又浮现出她饮酒时的释然,像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到了内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红得像火烧。他盯着那几株石榴看了片刻,问守门的侍从:“她有闹着出去吗。”
来的时候没人看见,走的时候应该也没有。
真心爱慕——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高澄猛地抬手,扫落了案上的瓷杯。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弹起来割过他的手背,他没有去看。
含章殿内,元善见端坐御榻,眼看着高澄大步走进来,指尖死死扣住御案边缘。
元静仪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她那副强忍恐惧的模样,索然无趣。
“她跟妾身说过,她是真心爱慕您的……求您开恩放过我们……”
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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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好你的嘴。”他收回手,语气不耐,“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昨夜,孤宠幸了你姐姐。”
崔括的眼睛被那光芒刺得眯了一下,喉结滚了又滚,脸上的谄媚僵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的感激淹没。
侍从连忙摇头,说公主很安静,偶尔弹琴。
声音平稳,没有他想要的任何情绪。
“哦。”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崔括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汗,膝盖在青砖上不安地挪动。
高澄没有看他,挥了挥手。
元善见皱眉看着他,不知他今日又闹哪出。
她把木梳放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抬眼,从镜子里看向他。
以前她说绝不会离开,如今那些话都成了最锋利的嘲讽。他居然还天真的信过。
高澄处理完政务,往后院走去。
他眯了一下眼,狠狠握紧了拳头。
他忽然觉得很累,熄了所有烛火,任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高澄传令召见崔括。
忽然轻笑一声,轻得像刀刃在磨石上擦过。
“陛下,臣今日过来讨一道旨意。”高澄径自落座,闲适得像在自己家。
高澄也不等他问,直截了当开口:“册封琅琊公主的姐姐元静仪,赐号东海公主。仪制、俸禄全数按照旧例,即刻拟旨下发。”
崔括闻讯喜不自胜,入殿便双膝跪地,把头埋得极低:“臣崔括,叩见大将军!大将军传唤,臣不敢有半分耽搁!”
高澄缓缓抬身。他不急着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支笔,仔细端详凝在笔尖的朱砂——殷红如血,浓得刺目。
元静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大殿。
他什么都知道。
他目不斜视,袍角翻卷着大步穿过宫廊。两侧槐荫沉沉,光影从枝叶间漏下,掠过他的肩头,整座长廊的光华都被他一人收尽。
深夜,高澄独自穿过廊道,路过后院花园,看到月光落在箭靶上,靶心那些箭孔密密麻麻。他停了片刻,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宫廷禁卫都是他的人,所过之处无人阻拦,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纷纷躬身行礼。
风吹得窗纸轻轻一鼓,又瘪下去。
高澄的手指触到门扉,指尖微凉,停在那里,站了许久。
他抬手示意,内侍抬来一箱钱帛,金玉流光,华彩照人。
高澄策马到宫门,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抛给侍卫。
崔括万分激动,连磕了三个响头:“臣遵旨!臣妻能留在大将军身边侍奉,是她的造化,臣万死不辞!”
他只知道,她现在哪个也不爱了。
崔括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高澄赏玩着他那副贪婪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嗤笑一声。
元善见猛地拍桌,朱笔滚下御案。“元静仪乃朝臣正妻,已婚妇人怎能封为公主!此例一开,礼法何在,宗室颜面何在——朕万不可允!”
他下意识去摸案上的朱笔,笔杆在指间滑了一下,没握住。
看了很久,久到崔括开始发抖,他才慢悠悠开口:“昨夜,你夫人侍奉得不错——孤该赏你。”
殿内骤然寂静,静得能听见晨风拂过窗纸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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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角勾着一抹凉薄。
他连连叩首,额头闷闷磕在地上:“臣谢大将军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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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睁开眼,看着手背上那道新添的血痕。不深,但疼。
路过廊下时,那几株石榴花还在风里摇晃。
高澄缓缓叩着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了。
可她就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木梳,缓缓梳发。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哭也好,骂也好,过来捶他也好,怎么都行。
“你夫人不必回府了。以后就留在东柏堂。”
她没说错,他们确实是站在深渊边上的人,她向他要一盏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不是不给,是他连自己的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