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刮骨(2/3)

    &esp;&esp;“朝堂上那些吃里扒外、暗中勾结境外势力的魑魅魍魉……这一刀，我要把它们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esp;&esp;姜姒的手还贴在女儿脸颊上，就听见殷曌开口：

    &esp;&esp;姒晏清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秦彻那句——“底盘不稳，地动山摇”。

    &esp;&esp;她偏过头，那团白布下，仿佛能透出她眼底的寒芒：

    &esp;&esp;殷曌却反过来安慰姜姒：“没关系的。眼睛没了，不影响生孩子，不知道江临渊现在有没有在生我的气，还愿不愿意入东宫，若是他不愿意了，您不是答应要给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正君吗？只要这天下还姓殷，我坐不坐那个位置，又有什么打紧？”

    &esp;&esp;“可感情里，你却犯了兵家大忌，你总想着留余地，想着两边都保全，结果就是两头落空。曌儿要的不是你分出来的那点情义，她要的是你‘追穷寇’的决心——是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你也敢为了她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去的决绝。”

    &esp;&esp;殷曌大概是熬过了最疼的那阵，精神缓过来些，听见脚步声，侧了侧头，声音虚弱得厉害：“……是娘吗？”

    &esp;&esp;姒晏清抬头，见进来的是林深。

    &esp;&esp;———

    &esp;&esp;“这盘棋，我既然下了，就不怕瞎着眼收官。”

    &esp;&esp;自从失明后，殷曌的耳力反倒敏锐得吓人，脚步声刚踏过门槛，殷曌便侧了侧头：“爹爹？”

    &esp;&esp;“她从小就这样，总喜欢拿自己当筹码，来威胁那些真正在意她的人。你说你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可晏清，你扪心自问，你心里那杆秤，什么时候真正把曌儿放在过最顶端？你要知道，曌儿的心，又何尝容得下半点瑕疵？”

    &esp;&esp;“既来了，便陪我说说话。”殷曌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往常我闯祸的时候，林相总会与我对弈，上回还赢了我呢——可惜，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esp;&esp;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非要把她养成这副模样——宁可她真的逃了婚，宁可她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耽于美色，没心没肺的废物。哪怕是那样，她也还好好地长在这世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一双眼睛，把自己逼到绝境，来斩断所有人的退路。

    &esp;&esp;姜姒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砸在殷曌脸上，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把那只贴着女儿脸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esp;&esp;“不，你没做错。”秦彻又是一声叹息，语气复杂，“护亲是人的天性，甚至陛下苦心孤诣这么多年，顶着朝堂压力护着西南王府、护着你，图的不也就是你口中这句‘想护着所有的亲人’？”

    &esp;&esp;“您不忍心斩的那一刀，我来斩。您不愿违背的誓言，我来违背。娘，这江山是姓殷，可若是护着姓殷的江山，就得让姓殷的人流血……那这恶人，我来做。”

    &esp;&esp;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躬身：“见过林相。”

    &esp;&esp;“不。西南王府只是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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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我听闻你治军极严，可对待麾下将士，却是关怀备至。甚至连军鞋、军袜，你都要自掏腰包，备最好最舒适的，生怕他们冻着伤着。你在军中，能真正做到‘宜将剩勇追穷寇’，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掏心掏肺，所以十万将士愿为你效死。”

    &esp;&esp;秦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esp;&esp;“姒晏清不会坐视不管的。”殷曌打断她，蒙着眼的脸微微转向姜姒的方向，“整个西南，他才是那根定海针。”

    &esp;&esp;姜姒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那“值”字扎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曌儿，你急什么？你舅父早盘算好了，回西南的路上，自然会料理那些腌臜货色，你何苦……何苦拿自己……”

    &esp;&esp;姜姒越往里走一步，那股子血腥气就越重一分，每往里走一步都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esp;&esp;说完，她终究没忍住，俯下身，轻轻贴着女儿的脸颊。那脸上没什么肉，硌得她发疼。

    &esp;&esp;是她当年向上天祈祷求来的孩子，是她拼着半条命，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孩子，如今却用一团刺眼的白布蒙着双眼，悄没声息地躺在那儿。

    &esp;&esp;“所以娘，您以为我只想动西南王府？”

    &esp;&esp;姒晏清替殷曌沐浴清洗干净后，守在榻边，瞧着她咬着牙坚决不肯碰麻沸散，连止疼药，安神汤之类，也一概推开。眼睁睁瞧着她疼得发不出声，他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也咽不下。

    &esp;&esp;姒晏清开口，声音干涩：“秦将军，我只是想护着所有的亲人，我做错了吗？”

    &esp;&esp;她颤抖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是娘……曌儿，娘在这儿。”

    &esp;&esp;秦彻盯着他：

    &esp;&esp;———

    &esp;&esp;“娘，用曌儿一双眼睛，换西南长治久安，值了。”

    &esp;&esp;殷曌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小时候埋在她手心里撒娇那样。

    &esp;&esp;“免了。”林深摆手，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殷曌蒙眼的布条上，喉头动了动，“原只想远远瞧一眼，怕吵醒你，便没让人通传。”

    &esp;&esp;“江临渊就能做到。他可以放弃江家百年基业，可以不要功名利禄，甚至可以把自己碾成泥，只为托住曌儿一片花瓣。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能下旨让他入东宫，却从头到尾反对你。因为你舍不得你的西南，舍不下你的将士，你给不了曌儿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唯一。”

    &esp;&esp;秦彻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esp;&esp;姜姒刚要开口，说江临渊一直在找你，却听殷曌继续道：

    &esp;&esp;那是她的曌儿。

    &esp;&esp;“值得吗？”姜姒的眼泪砸在殷曌手背上，“你知不知道，你再也……再也……”

    &esp;&esp;“疼吗？”她问。

    &esp;&esp;他看着姒晏清惨白的脸：

    &esp;&esp;“那为什么——”姒晏清急切地抬头。

    &esp;&esp;姜姒手抖得不成样子，伸出去，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那白布底下，是她女儿没了眼球的眼睛啊。

    &esp;&esp;她忽然就恨起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