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恰是故人来(1/1)

    殷曌是被眼眶里那股钻心的焦灼感生生疼醒的。

    疼,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捅进眼窝,还在里头来回搅。

    脓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

    “告诉我你是谁。”殷曌朝那少年道:“我送你一场鹏程万里。”

    那人不屑一顾:“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信我,没成本。”殷曌侧过脸,那红布下的眼神似乎能穿透过来,“我若骗你,你无非是继续当你的乞丐。我若真有手段,你这点筹码,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少年终于抬起头,脸上抹的灰裂开几道细纹:“家父获罪,满门抄斩。我侥幸逃脱,身份一露,便是死路。”

    “名字。”殷曌不问缘由,只要结果。

    “……钱墨。”

    姓钱啊……

    殷曌从腰间解下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将军令牌,手腕一抖,那令牌便破空飞去,“啪”地一声,精准地砸进钱墨怀里。

    “拿着这个,去宫门口,找秦彻秦将军。”她吩咐道,“记住,必须亲手交给他本人。”

    钱墨掂量着令牌,正面是狰狞的兽首,背面是“如朕亲临”四个篆字。指腹摩挲着那凸起的纹路,抬头道:“可我不知道秦将军长什么样,我怎么知道哪个是秦将军。”

    殷曌似乎思索了一瞬,脓血顺着脸颊滑到下颌。“约莫四五十岁,宫里最好看的老头,就是他。”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令牌跑了?这可是调兵的信物。”

    “这令牌不能吃,不能喝。你拿着它,不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个死物,你能干什么用?典当?谁敢收将军令?调兵?你调得动吗?”

    她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又继续道:“倒是这令牌一经面世,无论你是拿去换酒,还是扔在路边,消息都会传到秦彻耳朵里。顺藤摸瓜,总能找到我。”

    钱墨沉默了,低头看着令牌,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却偏偏语气淡然的瞎眼老妇。

    良久,少年郑重地收起令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让你封侯拜相之人。”殷曌答得干脆,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腰间那根早已松散的衣带。

    钱墨没再说话,起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脑海里,敏象的声音又阴阳怪气地响起来:“你从昨天就让我盯着那人,又是试探话头,又是拿令牌做饵……这算盘打得,我都听见响了。”

    殷曌疼得眼前阵阵发白,没力气搭理他。

    靠她自己,是绝对回不了宫的,必须找帮手。可这钱墨出现得太巧,素未谋面,谁知道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她试一试,怎么了?

    敏象说的没错,那块将军令,就是试金石。

    跑了?说明对令牌图谋不轨,正好,惊动了秦彻,他自然会查。

    听话?那这钱墨,便是她在这烂泥里,长出的第一根爪牙。

    她爹娘夫妻多年,看似琴瑟和鸣。可要说她娘姜姒对爹爹秦彻是全心全意的信任,那也不尽然。不然,怎会禁军大营的训练归秦彻管,调令却在林深手中,而京畿布防的实权,又死死握在秦彻手里?

    她将衣带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脓血滴落在尘土里,悄无声息。

    ———

    朝堂上,满朝文武吵得快把房顶掀了,说太女殿下私奔,西南世子失踪,大殷的脸面算是丢尽了,还有的干脆把十几年前的旧账翻出来,嚷嚷着什么“削藩未竟,祸起萧墙”。

    最要命的是,那几个向来以“清流”自居的老臣,言辞犀利得扎耳朵——“太女为美色所迷,难堪大用,恳请陛下另立贤能,以固国本。”

    “美色”?

    姜姒坐在龙椅上,面上不动声色。

    奇怪的是林深。

    这人平日里跟殷曌是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把太女踩进泥里,今日却像哑了一样。他站在那儿,眼眸下垂,任凭旁人拱火,他就是一声不吭,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而另一边,素来是殷曌最坚实后盾的江敛,今日也反常得很。

    他没像往常那样跳出来把奏折撕了,也没出言讥讽谁。

    他就那么站着,偶尔抬眼扫一下殿内,那沉默比林深的缄默更让人心里发毛。

    姜姒冷眼看着这出戏。

    一个反常的沉默,一个诡异的安静。

    她抬起手,这满殿的嘈杂瞬间一滞。

    “吵完了?”

    “国本?朕的女儿,轮得到你们来定?”

    ———

    秦彻正为凭空消失的姒晏清和殷曌而焦头烂额,东宫侍卫匆匆来报:“将军,玄煞……玄煞它在兽苑里发疯,撞得满头是血,笼子都要散了!”

    “畜生!”秦彻一脚踹翻案几,文书散落一地。

    殷曌逃婚,满城风雨,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哪有闲心管一只老虎?

    可那“疯”字刚入耳,他心猛地一抽。那是在西南战场上陪着他两个孩子出生入死的战士。

    “去看看。”秦彻咬牙,往东宫走。

    兽苑里,玄煞一身皮毛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见笼门一开,竟没有半分嗜血的煞气,眼睛里只有焦躁,它低吼一声,像一道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护着它!别让它伤人!”秦彻带人紧追不舍。

    玄煞跑得又快又稳,目标明确,竟一路直奔后宫深处的坤宁宫。

    那是郑太后当年悬梁自尽的地方,常年封锁,可玄煞不管,对着那紧闭的朱红殿门狂啸,爪子疯狂抓挠着大门。

    “开门!”秦彻喝道。

    殿门轰然洞开,灰尘扑面。玄煞径直冲向一口被石板虚掩的枯井狂叫不止。

    “下去看看!”秦彻点了几个人,顺着井壁缒绳而下。

    与此同时,宫门口。

    钱墨揣着那将军令牌,对着守门将领道:“我要见秦将军!快去通报!”

    那将领眼皮都没抬:“滚远点,秦将军也是你能见的?”

    钱墨心一横,将令牌亮了出来:“速去禀告秦将军,晚了事情生变,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将领只看了一眼,浑身一激灵——那是秦彻的贴身令符,假不了!他立刻让副将死死盯住钱墨,自己转身去寻秦彻。

    井下,阴冷刺骨。秦彻顺着潮湿的井壁滑到底,发现这井底竟别有洞天——一条隐秘的暗道直通向下。他点起火折子,顺着地道一路摸索,竟走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地牢。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秦彻顺着火折子的光亮看去,只见姒晏清被粗大的玄铁锁链捆绑着,好不狼狈。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秦彻惊问,挥剑砍断锁链,“曌儿呢?她人呢?”

    姒晏清勉强站稳,听到“曌儿”二字,瞳孔骤缩:“殷曌……不见了?”

    “不是你写信把她骗出去的?你俩联手逃婚,如今全宫都在找你们!”秦彻一把扶住他。

    “我没有,我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先上去!”秦彻搀着他往回走。

    从枯井里爬出来,阳光照在姒晏清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秦彻这才惊觉,姒晏清原本那一头墨黑的长发,竟已变得灰白相间,尤其是鬓角处,白得刺眼。

    姒晏清抬手捋了一把散落的头发,看着手指间的黑发与白发交错,愣了一瞬,随即毫不在意,只盯着秦彻:“我如何在此,以后再说。秦将军,你如何找到我的?”

    “玄煞。”秦彻沉声道,“是它带我们来的。”

    姒晏清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安静下来的猛虎。他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将额头抵在玄煞潮湿的鼻梁上:“好家伙……多谢你……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玄煞低吼一声,顺从地伏低身躯。姒晏清翻身上虎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人一虎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坤宁宫。

    “追——”秦彻刚要动,却被匆匆赶来的守门侍卫拦住:“将军!宫门口有人持您的令牌,说有急事!”

    令牌?秦彻心头巨震。

    那是他让时藏弥转交给殷曌的,是她!

    “所有人!随我去迎太女回宫!”

    ———

    破庙里,殷曌已经疼得神智涣散。

    忽然,一声熟悉的虎啸撕裂长空。

    殷曌涣散的意识瞬间被拉回。

    她慢条斯理地,用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梳理着打结的乱发,将破烂的衣衫拢了拢,随后正襟危坐。

    当姒晏清撞破庙门,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满头青丝已成雪,一身嫁衣变褴褛。

    殷曌双眼蒙着那道早已被血浸透的红布,坐在神像的断壁残垣之下,对着他,微微扬起嘴角:

    “你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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