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2)

    江执礼从怀里拿出一柄摺扇。

    那扇子是原主留下的,扇骨白玉,扇面画着淡淡青竹,做工精致,骚包得很有分寸。

    她慢慢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

    浅蓝衣袖随动作微微拂开,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懒散忽然淡了,整个人像换了一层气质。

    清冷、从容、漫不经心。

    像个生来风流,偏偏又禁欲得要命的书生。

    席间不少女子都看得愣了一下。

    柳絮儿眼睛一亮,帕子差点没拿稳。

    她小声嘀咕:「这也太会装了吧……」

    沉昭微也怔住。

    这样的公孙执礼,她从未见过。

    江执礼抬眼,看向沉昭微。

    四目相对。

    沉昭微心口莫名一紧。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江执礼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一句落下。

    整个听雨园瞬间静了。

    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两句没有华丽堆砌,甚至直白得近乎纯粹。

    可偏偏那份情意太干净,太古拙,太像藏了很久的喜欢,在无人知晓处长成了枝叶,却只能望着心上人,轻轻问一句:你知不知道?

    沉昭微手指微微收紧。

    她望着江执礼,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江执礼却没有停。

    她合上扇子,缓步往沉昭微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一步。

    衣袍轻动,风从湖面吹来,将她鬓边碎发微微拂起。

    她看着沉昭微,念出第二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一次,席间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尤其是几位世家千金,眼神瞬间变了。

    红豆寄相思。

    骰子有玲珑孔。

    将相思藏进骰子里,藏进骨血里,再轻轻问一句知不知。

    这不是陆云舟那种站在人前的自我展示。

    这是情意已深,却不敢惊扰。

    是藏。

    是忍。

    是心口万语千言,最后只化成一句低低的试探。

    知不知。

    有姑娘忍不住捂住唇,脸颊微红。

    「这……」

    「太绝了。」

    「入骨相思……天啊。」

    陈芊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王佳佳更是瞪大了眼,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陆云舟脸色已经变了。

    他那首诗方才还被众人称作深情,可如今被这两句一衬,瞬间像纸糊的灯笼,光是有光,却浅得一碰就破。

    沉昭微的耳尖开始发烫。

    她明知道这场面是被众人逼出来的。

    明知道公孙执礼也许只是为了解围。

    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两句诗,也是对着她念的。

    她从前只听过公孙执礼荒唐又可怕的诗。

    什么「昭微昭微真好看,好看得像一盘饭」。

    什么「若问饭香何处来,原是昭微在旁站」。

    那时她只觉头疼,甚至想退避三舍。

    可如今,眼前这人一身浅蓝衣袍,眉眼清冷,手中白玉摺扇轻轻一收,竟像是把满园春色都压了下去。

    沉昭微忽然觉得,那颗心不太听话地乱了一下。

    江执礼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距离不算近,却足以让沉昭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

    众目睽睽之下,沉昭微下意识想退。

    可她还没动,江执礼忽然抬手。

    沉昭微呼吸一滞。

    青萝也跟着紧张起来,差点出声。

    那只手并未碰到沉昭微的脸,只是极轻、极克制地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勾起,慢慢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也自然得不像话。

    像是这件事她做过千百遍。

    可沉昭微知道,她没有。

    至少从前的公孙执礼绝不敢这样靠近她。

    四周已经彻底没声音了。

    连湖边的风都像停住。

    江执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完了。

    这未婚妻好像真的被撩到了。

    但她戏都演到这了,不收尾反而尴尬。

    于是她垂眸,轻轻念出最后一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轰——

    如果说前两句只是让众人震住。

    那这一句,便是直接炸翻了整座诗会。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不说相守,不说白头,不说生死相许。

    只说相逢。

    只这一逢,便已胜过人间无数。

    这份情意一下子从细密入骨的相思,推到了辽阔如天地的境界。

    像是人世间所有繁华、所有风月、所有诗书文章,在这一刻都不及眼前人一眼。

    尤其江执礼最后一句念得太轻。

    不是宣告。

    不是炫耀。

    而像是只说给沉昭微一个人听。

    沉昭微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耳朵彻底红了。

    那红意从耳尖一路漫到颈侧,偏偏她还要维持着端庄清冷的模样,指尖死死攥着袖口,眼睫微颤,像一枝被春风拂乱却仍强撑笔直的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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